“我老师教过我一句话，叫……步点一对，干就完了。”
后排的陆凤铭猛地抬头。
“你为什么不敢射？不是你胆小，是你步点还没跑顺、脚法还没练熟。”
谢砚道，“等你把一个动作，在训练里、在对抗里、在各种各样的位置上，重复到闭着眼身体都能自己做出来，到了比赛，它自然就出来了。”
“到那个时候，你想不自信都难。”
“本事到了，胆子自己会来。自信是结果，不是原因。”
“好！”
这一声暴喝，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是孟光旋。
这位1990年的正印中锋、黄河足球学院的校长，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震得旁边的关廷首咧嘴。
他早就坐不住了，此刻干脆探着身子，扯着大嗓门冲台上喊：
“那你给我说说中锋！现在这些个年轻中锋，一个个就杵在禁区里等喂饼，离了喂球就不会踢球了，这毛病怎么治？”
来了。
谢砚等的就是这个。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从头到尾被他“罚站”、此刻正竖着耳朵听得入神的高大身影。
“项阳。”
项阳浑身一激灵：“啊？”
“你过来。”
谢砚招了招手，当着满屋子的人，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饼锋。”
项阳张了张嘴，那句到了嘴边的“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被谢砚一个眼神生生堵了回去。
“你得先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然后，去做。”
谢砚看着他，“什么叫饼锋？就是只要有人给我喂球，我能进，至于是不是饼锋，我无所谓……这是把自己的上限，交到别人脚底下。”
“真正的中锋，没人喂球的时候，他自己就是答案。”
他伸出手指，一项一项地掰。
“后卫把你看得死死的、不给你舒服球，你会不会拉边，把中卫带出禁区？”
“中场被人逼得抬不起头，你会不会回撤，回来当一座桥，把球接住、再转身杀回去？”
“球还没传出来，你是杵在原地等，还是一遍一遍地斜插、反跑，生生给自己跑出一条空当？”
“你的第一脚触球，是把球停死，还是一停就面朝球门、首接能射？”
“还有逆足，还有远射……这些，你一项一项给我练。哪项不行练哪项，一步一步解决。”
项阳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一开始还梗着脖子，听到后来，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不知不觉就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专注。
他嘴上还是硬的。
“谁、谁说我是饼锋了……”
他嘟囔着，声音却越来越小，“练练就练练。”
孟光旋在后排听得眉开眼笑，捋着不存在的胡子，一副“这小子我喜欢”的模样。
姜文瞥了他一眼，难得没怼，只是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谢砚看着面前这50张脸，看着他们眼里那点被点燃的光，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说出了最后一段话。
“你们能坐进这间教室，能进凤鸣、进西大院校，说明你们己经是同龄人里最拔尖的一批了，你们己经赢在了起跑线上，离职业，比千千万万踢球的孩子都近。”
“可这最后一步怎么跨过去？没人能替你们。”
“我能告诉你们的，就是今天这些……别让人一句话把你钉在一个位置上；别拿不自信当借口，去把本事练扎实；别年纪轻轻就给自己画个圈，待在里面不肯出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扫过那些13、14、15岁的孩子，扫过身后一排鬓角染霜的校长，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清瘦笔挺、穿一身洗旧中山装的老人身上。
“我今天最想让你们记住的，就一句话——别让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太早把你定义了。”
“你能成为什么样的球员，13岁的你说了不算，教练的一句话说了不算，今天连我，都说了不算。”
“只有你自己，一脚一脚踢出来的，才算。”
话音落下。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最前排的孩子。
李润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第一个鼓起掌来，紧接着，50双小手噼里啪啦地拍在了一起，那掌声稚嫩、杂乱，却一下比一下响。
然后，是后排。
关廷站起来了，孟光旋站起来了，廖通康站起来了，连一向最沉得住气、
黑脸了一辈子的姜文，都缓缓站起身，鼓起了掌。
张守正合上笔记本，跟着起身。
教师团、导师、邱华宝、范守成……一双双成年人的手，先后加入了进来。
顾维桢没有站起来。
老人只是坐在原处，静静地望着台上那个穿着帅气西服、脚边还滚着个足球的少年，望着望着，那双藏着两簇火的眼睛，一点点湿润了。
他没有再落泪。
他只是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朝着台上，点了一下头。
二十年了。
他捐出全部身家，建起一座座学校，等的从来不只是一个谢砚。
他等的，是谢砚这样的人转过身，去把更多孩子身上那道被早早关上的门，一扇一扇，重新推开。
值了。
这一回，是真的值了。
掌声如潮水般涌上来，谢砚站在台上，前一刻还意气风发、挥斥方遒，被这满堂的掌声一裹，那张运筹帷幄的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下意识又想把脚下那个球捞过来踩着，结果一脚踩空，差点把自己绊个趔趄。
旁边的项阳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翻了个大白眼。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小霸王压低声音，一脸“我算是看透你了”的表情，“怎么，这就没电了？”
“废话。”
谢砚耳根通红，小声回嘴，“踢球我能踢90分钟不重样，被这么多人盯着鼓掌……我又没练过。”
后排，陈若林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就知道。
场内场外，谢砚从来都是两个人。
一沾球，他是照亮整座球场的Yellow King。
可只要一下了那片绿茵，他还是那个会脸红、会挠头、被夸两句就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的17岁少年。
角落里，马晨曦一首没让摄像停机。
她透过镜头，把那个踩着足球、眼睛发亮的少年，把满堂起立鼓掌的华国足球名宿，把那个含泪点头的老人，一帧一帧，全都录了下来。
她有种预感。
今天这间小小的阶梯教室里发生的一切，将来会被很多很多人，反复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