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臣……”
再看周围文武大臣的眼神和表情,袁崇焕发现如曹变蛟和满桂这样的客军总兵都带点情绪,陈奇瑜这样的御史言官更加不用说,就差把不理解写脸上了。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现在袁崇焕身上可是背着通敌的嫌疑,以前还有私自跟皇太极媾和、巴结魏忠贤的前科。
结果现在陛下还是要拜他为帅,统领大明如今能拿得出手的精锐。
实在有些太冒险了。
不过他们也确实没办法说什么,毕竟这可是一个马上皇帝的选择,你再有千般理由,能比他还英明吗?
而在朱由检看来,选用袁崇焕是唯一的选择。
首先,孙承宗本人虽然没能过来,但他上了几份奏折给朱由检推荐袁崇焕。说当下最熟悉辽事,能够抗住皇太极兵峰的,就是袁崇焕了。
其次,朱由检从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的原则出发,当下大明也只有袁崇焕最合适。
袁崇焕是在朱由检登基那年去辽东的,除了一次喜峰口外,现在辽东也没出大问题,而且那次是朱由检自己拒绝给蒙古输血,导致蒙古和后金同流合污。
所以放袁崇焕在辽东确实没什么问题。
除此之外,朱由检还有另外的一个考虑……
且说现在,袁崇焕顿感压力倍增:“陛下,臣惶恐……”
朱由检让他先起来,说道:“朕意已决。现在你就是辽东兵马大都督,加京营副参,领太子太保。”
袁崇焕有些哽咽了,身子微微颤抖,袖子里准备的请罪奏折差点都要抖出来。
而此时大堂内难免有些议论之声。
卢象升、孙传庭、秦良玉、左良玉等人面色如常,他们跟着朱由检一路走来,自然是愿意相信和服从这位少年天子命令。
但在旁人眼中却不是这样。
毕竟孙传庭吃过阉党的苦,卢象升当年也拒绝给魏忠贤修生祠。
但袁崇焕在辽东修过好几个九千岁生祠呢。让袁崇焕做统帅,手握京营三万兵马的孙传庭恐怕就不会服他吧?
可以说,除了祖大寿、赵率教这些辽东系出身,还在袁崇焕手下干过的将领外,真心服从他的恐怕真的不多。
但哪怕再难,争议再大!袁崇焕也做梦都想要这个机会!
无他,四个字:国仇家恨!
当年宁远一战,袁崇焕为了守住孤城,亲自当着将士的面吃草,发誓说:“苟能同心死守,吾为牛羊以报,亦所甘也!”
最后,努尔哈赤被打得折戟而归,但明军也损失不小。当时他就想统一辽东事权,为辽东将士和百姓报仇。
但熹宗不仅没同意,还派了六个太监做监军,结果就是白白造成了辽土进一步沦陷。
后面魏忠贤上台后,袁崇焕又宁可被打成阉党,也要继续钉在辽东,就是为了能够灭掉建州女真,收复辽东,一雪前耻!
“臣领旨,谢恩!”
袁崇焕用力叩头。
这辽东大都督的官职是个夹生饭,但夹生就夹生,他一定要吃下去!
朱由检看了一眼身边的将领,又说道:“朕知道,让袁卿做这个大都督,必然会有很多人不服气。”
“不错,袁卿有很多毛病,比如自作主张,擅杀人命等等。不过朕以为:他在辽东,熟悉这边的地理环境,更了解建虏,刚刚他的奏对,已经证明了他的专业水平。”
众人一时默然。
这一点更是无法反驳,毕竟他们中谁也没有连续对抗过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两父子,而且都有胜绩。
连文官们也没有办法多嘴,谁让袁崇焕当初就是他们先引荐起复的呢?
朱由检又说道:“当然了,朕不指望你们可以马上对袁卿信服,所以朕不日也要随大军过山海关,亲自去一趟宁远,保不齐还要去锦州!”
此话一出,众皆失色,纷纷表示不可。
连袁崇焕都傻了。
原来这才是陛下任命袁崇焕的用意。
袁崇焕军事上没问题,但众将难保不会虚以委蛇,但只要朱由检到了以后,他们为了保护这位皇帝自然要拼尽全力。
换言之,任命袁崇焕和朱由检亲临前线是一套有效的组合拳,只有打出去才能实现效益最大化。
若是让别人来可不行。
眼看陈奇瑜和卢象升都要开口,朱由检立刻说道:“朕知道,你们要说这太冒险,没必要真的过去。但朕不在,你们真的会全力抗敌吗?你们想的都是袁卿有问题,
有媾和的黑历史,但这一仗要怎么打下去才最有把握,你们想过吗?”
卢象升欲言又止。
朱由检说道:“建斗和伯雅是朕之肱骨,他们说的话,朕向来言听计从,但他们这次也有不对,因为他们同样没有从战局出发,他们让朕留在山海关,只是为了朕的安危着想。”
“朕这段日子一直在想,为了这一战,朕和众位爱卿都费心尽力,为的就是大明能够重振国威,不说完全灭掉建虏,起码让他们三年不敢西望也是很有希望的!”
“为这个目标,朕的年号崇祯被叫做重征,还有今年年初河南大旱、陕北大旱、湖广大水……很多可以用在改善民生的钱都投入到了这辽东战场,为了打退这些侵略者,多了那么多无家可归,每天在生死间游走的百姓,加上在辽东沦为亡国奴的百姓,被屠戮的大明子民……”
“想到这些,朕片刻难安,在这山海关一天也待不下去,这一仗不赢,朕更不安,各位能明白吗?”
卢象升与孙传庭拱手一拜,随即下跪:“臣等明白!”
“万岁,万万岁!”
其余人纷纷跟着下拜,山呼万岁,同时表示愿意为陛下效之以死!
袁崇焕目睹这一幕,脑子混沌一片,还有些眩晕。
他感觉自己好像找到了那一直缺失的一成胜算。
“袁卿!”
朱由检指着袁可立说道:“这次,袁御史就是你的监军,朕也给了他尚方宝剑,倘若你还有枉法擅杀之举,他就可以杀你!”
“若你还敢跟建虏媾和,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朕都要杀你!你执意要做,那就先带兵来朕面前,你我君臣二人先决个生死!”
众人又是一阵愕然。
连满桂这样的蒙古七尺大汉都低下头,不敢看此时的朱由检。
更别提杨国栋这些人了,他们只能感慨:不愧是有“太祖之风”的少年天子。
袁崇焕胸中荡起一阵豪气,大声答道:“陛下,此战若不胜,臣不是死在尚方宝剑之下,就是死在和建虏厮杀的战场上。”
“将来陛下再到大凌河,如有波涛如山,那就是臣来见陛下了。”
朱由检对这个回答当然是满意的,点点头:“好,你去准备吧,朕明日也动身。”
话完,朱由检看向卢象升:“建斗,明日可以动身吧?”
卢象升点点头:“自然可以!”
朱由检这才松口气:“好,这样朕就放心了……”
对他来说,反侵略是很正常的事,为了打赢这一仗,不让那些侵略者得逞,只有这样拼一把了。
不论是作为大明君父,还是一个普通父亲和丈夫,朱由检发现人的牵挂多了,有些事就身不由己了。
说起来,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这种事上动脑子。
果然不是一般累人啊。
哎,说到底,天下不太平又怎么能放心开摆呢?
朱由检又说道:“诸位爱卿,接下来便拜托了。”
他是真没后招,只能放手了。
众人再次叩拜。
待袁崇焕走出大堂,他只感到一身的轻松。
他忽然摸到袖口有什么硬物,拿出来一看是昨晚辛苦写成的请辞请罪的奏折。
袁崇焕一用力,将那一夜的成果撕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