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宋应星与徐弘祖终于到了锦州城。
二人一路上没有停歇，而是一路换马而来。
一方面是他们好奇心太重，实在想赶到如今的陪都锦州看看。
另一方面，如赵率教所说，如今缺马已经不是关外的问题了，所以他们能够在路上不断换马过来。
徐弘祖忍不住大为感慨：“皇上如此不惜血本，支持关外作战，真是汉武帝也不敢有的大手笔啊。”
大明的马政，其初衷在于拱卫两京，所以各大草场都设置在两京附近和后方。一旦遭遇战事，战马都是优先供给两京防备。
在以前，哪怕边关战事紧急，太仆寺在有钱的情况下也不会拨款买马给边军。
理由很简单也很大义凛然：太仆寺设立的目的是保证卫戍两京时有足够的军马，边关如何他们管不着。后期马政腐败，经费更加紧张，就更不用提了。
但对朱由检来说，这理由就是放屁。
在他看来，辽东守不住，京城就能守住了？北京守不住，南京就能守住了？
其实是能的，只是难一点。但朱陛下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还是想选稳一点，于是大手一挥，让太仆寺把军马都首先供应给辽东和三边。
这种行为在徐弘祖看来是相当有魄力的。
连都城都无所谓，只要收回失地。
有如此决心，那干什么都会成功吧？
宋应星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看着。
忽然，迎面有几个穿着斗牛服和飞鱼服，腰间拷刀的锦衣卫策马而来，似乎是有公干要出城。
偏巧这条小路两边有小贩，他们两人的马车刚刚好占去大部分道路，所以两边互相对着，眼看是难以通过了。
宋应星和徐弘祖赶紧让车夫将马车赶到两边，以免挡了这些活阎王的道。
谁知道一匹马行动迟缓，没有在锦衣卫来之前走开，弄得他们不得不停下来。
车夫吓坏了，生怕对方直接动手，但越急越干不好，马车依然纹丝不动。
其中一个锦衣卫见状皱眉，翻身下马，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宋应星心中大呼不妙，徐弘祖则准备好了掏钱息事宁人。
其中一个年轻的锦衣卫说道：“二位请先让开，这马车……”
徐弘祖说道：“几位上差放心，我们马上弄好，莫怪莫怪……”
“这马车我们帮你弄。”
那锦衣卫少年说道：“且退到一边，稍等片刻吧。”
纵使是见多识广的徐弘祖也讶然道：“这……如何使得？”
宋应星更是震惊不已。
听过锦衣卫当街动手杀人，可没听过动手帮人。
尤其看这少年的年纪，撑死不到十八岁，所以这锦衣卫职务定是世袭来的。
按理说这样的身份大概率就是个二世祖了，还能有这样的好心肠？
少年锦衣卫笑了笑：“无妨。”
于是他回头让同伴们一起过来，竟然真的帮忙把马车赶到路边。
宋应星这时才注意到，两边的百姓似乎对这些锦衣卫并不惧怕，而且早就习以为常了的样子。
他在别的地方可都没见过这一幕。
宋应星忍不住看了一眼那锦衣卫的腰牌，只见上面写着“北镇抚司指挥佥事王世德”的字样。
王世德过来朝二人拱手道：“两位先生，已经好了，你们自便，告辞！”
徐弘祖和宋应星赶紧拱手相对：“多谢几位上差！”
话完，徐弘祖上前又要给钱：“这是一些谢礼……”
谁知王世德忽地一变脸：“先生这是要干嘛？收回去！”
徐弘祖站在原地，感到十分尴尬。
这怎么回事？越靠近锦州，这钱越送不出去了……
王世德用手指了指身上的官服：“我等乃天子亲军，是皇上的脸面，帮百姓做事是职责所在，也是为皇上长脸，怎可受贿？”
“陛下说了，要让百姓见到我们这身衣服不再害怕疏远，而是信任亲近，你这样做是在害我！”
宋应星与徐弘祖面面相觑，旋即又开始像给赵率教道歉一样鞠躬致歉，表示自己送钱真是太害人了。
让百姓看到飞鱼服不害怕？
这在大明真有可能做到吗？
王世德也跟赵率教一样没有追究，只说道：“陛下说了，所有大明子民都是他的子民。所以欺负百姓就是等于欺负圣上，抢百姓的钱就是抢圣上的钱，你们记住这话就好。”
“我们锦衣卫，跟过去绝不一样！”
这位年轻稚嫩的锦衣卫说得极为认真，甚至还有点热血上头。
宋应星和徐弘祖也是年轻时想过做一番事业的人，当然能共情，一时间也有些动容，甚至还想多跟他聊聊，问问当今陛下还说过什么。
但王世德在说完后，便与同伴跨马离去了。
宋应星看着王世德的背影，又说道：“竟然还有这样忠君为民的锦衣卫，难得啊。”
他不知道，他这个评价对王世德来说还是浅薄了。
王世德此人在历史上有个外号：“崇祯迷弟”。因为在另一个时空里，王世德在崇祯帝上吊自杀后，写了一本《崇祯遗录》的书，专门记录自己在宫中的见闻，里面对崇祯帝可以说是不吝赞美之词。
因为夸得太肉麻，连很多明朝遗老都觉得有些过了，满清更是直接封书处理。
如今，王世德对现在这位朱陛下更是无比崇拜，方才那些话听着有些理想化，甚至不太现实，但真就是他心中所想。
接着宋应星又叹息道：“可惜，为什么只有锦州是这样呢？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有一成的官员是这样，恐怕大明真要中兴了。”
这时，一股香甜的气息扑鼻而来，宋应星能肯定这是这他没有闻过的一种美食。
“是烤红薯！”
徐弘祖惊讶道：“竟然连辽东都有了？”
宋应星疑惑道：“振之贤弟，什么是烤……红薯？”
徐弘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拉着这位兄长，顺着香气来到一户摊贩面前，指着面前一堆金黄红火说道：“就是此物！本是南洋出产的作物，味道甘甜可口，别有一番滋味呢！”
“此物早已传入大明，但只在云贵、福建和广东一带有种植，中原都鲜有售卖，没想到今日却在这里看到了。”
徐弘祖当即买了好几个，连随行的车夫随从都有份。
宋应星本就热心农事，在吃的时候也观察起红薯的外观，想和自己之前接触过的作物联系到一起。
“果然不是中原产物。”
宋应星啧啧称奇：“味道当真是香甜可口，果可充饥。”
他忍不住过去问卖红薯的老汉：“老丈，这是您家种的吗？”
老汉对这位主顾咧嘴一笑：“小老儿哪儿有这个本事？这都是圣上所赐。”
宋应星：“又是圣上……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