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杞县城内,史可法和刘国能正在带着百姓撤离。
且说刘国能把史可法放出来后,立刻就将高迎祥的计划说出,同时表示自己没有让手下放火,反而去想办法让百姓出去。
可杞县百姓早就对他们又恨又怕,也知道官军势不可挡,担心现在让他们出城,是要找个地方集体杀掉,或者强行带走当肉盾,一个都不敢跟着走。
刘国能无奈,只好让史可法出来帮忙。
史可法作为六品观政,官袍颜色与前县令李精白的基本一致,所以天生自带一种亲切感。
虽说史可法确实不似李精白那么长相英武,但好歹也看着一身正气,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再振臂一呼,跟着走的百姓还真不少。
又正好,曹变蛟破城顺利,双方很快接洽起来。
史可法看到官军入城,大喜,对刘国能说道:“刘先生此举,当真活人无数,我定向陛下为你求一赦免!”
谁知,刘国能却摇摇头:“既然百姓得存,我已无憾,天使自行归去吧,我也该走了。”
史可法一惊:“刘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儿?”
刘国能苦笑:“我是闯王的部将,自然该去找他。”
史可法满脸写着疑惑不解,他以为刘国能是想归降才做这些的。
顺带一提,历史上的刘国能确实投降了明军,而且展现出了明显的“皈依者狂热”,打农民军比正规军都要狠。
一众农民军将领因此恨他入骨,说他是人面兽心之徒。
最后,崇祯十四年,刘国能的结拜兄弟李自成攻破叶县,让他投降,刘国能只有一句:“吾大逆人,受朝廷厚恩,不敢负!”,选择了自刎而死。
但这个时空里,刘国能此时面对城破和兵败如山倒的局面却不打算投降。
说起来,这事还跟朱由检有关。
原来的历史轨迹里,刘国能、李自成和张献忠一起共事,与前者关系好,与后者关系相当差,会选择投降的一部分原因也是不愿意再跟张献忠那货为伍。
而且当时洪承畴和左良玉领导的官军打得农民军丢盔弃甲,张献忠还被凌迟了,士气陷入巨大低迷。
不仅如此,崇祯十年那会儿负责中原剿匪工作的人叫熊文灿,他对农民军的招抚工作相当得力,所以失去信念的刘国能愿意低头。
而现在,张献忠和洪承畴早早被朱由检斩首了,熊文灿还在福建看着郑芝龙,李自成又在归德府养病,刘国能作为义军的信念尚存,自然是还不想投降的。
他现在帮史可法,只是不想杀无辜百姓,也给手底下人一个活路。
刘国能转身对自己的部下道:“你们愿意跟着天使走的可以走,方才天使说要求皇上赦我,我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们!”
“还想跟我一起追随闯王的,也马上跟上吧!”
一群手下神色复杂,有的直接哭了出来。
史可法倒急了:“刘先生,你违抗高迎祥的命令,你现在过去,他定会杀你,何必非要去送死呢?”
“你有如此为民之心,正是陛下需要的人才,你当真要一辈子做贼吗?”
刘国能擦擦手中的刀,说道:“天使,我辈本就起于微末,没什么家世背景,无什么大才,我人到而立之年,却只能得个秀才,再怎么苦读,也考不上举人了。”
“我刘国能一生碌碌无为,但闯王和军师却对我十分看重,让我明白自己还有为将之才。军师如今身染重病,我以兄长侍他,若他知道我也降了,只怕病情还要加重,我何忍之?”
“同理,现在闯王有难,我难道可以置身事外吗?至于他要杀我,眼下我能活一城百姓,已经是功德一件,纵然死也无憾了!”
“天使,官军就要来了,我真该走了,你我保重吧!”
史可法愣在原地,惊愕莫名。
他年轻有为,他有一个做东林党魁的老师,他有世袭的锦衣卫官职,如今又在圣驾跟前,确实难以理解刘国能这样的草根。
朝着刘国能离去的方向,史可法郑重行了个礼。
多说一句,历史上的刘国能在降了官军后,也确实没有做出什么丰功伟绩,毕竟当时大明覆灭已成定局,他一个人注定掀不起浪花。
但在朱由检改动历史的一系列蝴蝶效应下,刘国能反而有了不一样的命运。
至于后面的是非功过,当真只有天知道。
刘国能的近百名手下中,只有五人选择跟着史可法投奔官军,其余的全部随他往城外跑去。
对离开的人,刘国能
他们没有咒骂,也没有不理解。
都是为了生存而已。
而此时的城外,汴河边上,战局也已然注定了。
卢象升和孙传庭带兵前来,官军迅速对农民军侧翼展开突击,而后者没有营寨城墙作为依靠,完全挡不住这组精兵的进攻。
官军砍瓜切菜一样顺利收割,上万农民军几乎要被包围到汴河边上。
背靠滔滔河水,又没有桥梁船只,已然是绝路了。
阵中的高迎祥已经砍坏了三口大刀,体力也接近极限。
宋献策见状,立刻说道:“闯王,可以了,走吧!”
农民军的反击已经实现了拖延官军的效果,整个汴河边如今乱成一锅粥,只要狠下心放弃这上万部下,想逃命并非难事。
高迎祥则说道:“俺走了,弟兄们怎么办?”
宋献策高声道:“弟兄们打生打死,就是不想您去死的!闯王你在这里没了,天下那么多受苦受难的百姓怎么办?”
“东边有军师,南边还有许多兄弟,又有粮食兵器,只要出了这汴河,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切莫学什么楚霸王了,大丈夫当断则断,走吧!我为你殿后!”
高迎祥犹豫了起来,他深呼吸一口,下了一道命令:“告诉所有人,他们要是降了,俺不怪他们,将来有机会,俺还把他们当兄弟!”
“还有你,宋先生,我将来得了天下,一定封你当这汴河河神!”
宋献策大笑:“闯王快去吧,我等为你阻敌!”
高迎祥冲他重重行了一礼,随后重新跨上马,疾驰而去。
等高迎祥走后不久,已经强弩之末的农民军被官军彻底包围,宋献策等人且战且退,最终是被困在了汴河岸边。
一开始被农民军围攻的左良玉也抓紧时机突出来,杀得农民军中间开花,死伤无数。
忽然,明军攻势放缓,只围不攻,明显是要诱降了。
“宋先生,怎么办?”
周围一群人看着宋献策。
宋献策擦擦脸上的血,说道:“闯王说了,有要降的就去降吧,反正我不走了!”
众人不解,如果宋献策不降,那他要怎么办?
很快,他们都沉默了。
不降的话,不就只有一个结局吗?
宋献策指着汴河说道:“举世皆浊我独清,我今日就要在这河边效仿屈原大夫,一死以明志!”
话音刚落,就有人开始叫好,纷纷表示要跟宋献策一起做屈原。
也有些年纪小的农民军哭了:“宋先生……我怕……我还不想死啊。”
宋献策也不恼,说道:“人生在世,谁不怕死呢?人终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们扛起义军大旗是为什么,不就是不想给人当狗,想死得其所?”
“我们今日一死,便是义军英雄,将来等闯王得了天下,我们都是英雄!到时闯王在这河边立庙祭祀,我们共受香火!比起给朝廷做鹰犬要强百倍!”
“他们嘴上说会优待我们,但其实也不会把我们当人看,似刘国能那般披着人皮的畜生,我看他今后也不会有好下场!”
岸边的农民军陷入了沉默,宋献策也不理会他们,径直向岸边走去。
他作为一个河南人,从万历年间到天启年间,大明朝廷有多腐败不堪他都清楚。
宋献策看不了太远,也感受不到如今的大明朝在那位皇上的领导下正在改变,他也不能理解辽东的战局意味着什么。
他能看到的,只有河南一地的惨状而已。
与其在这样的朝廷里苟且,何如慷慨赴死,做一回英雄呢?
面对滔滔河水,宋献策忽然问道:“各位,还记得咱们的《劝赈歌》吗?”
“记得!”
宋献策点点头,开口便大声唱道:“年来蝗旱苦频仍,嚼啮禾苗岁不登。”
“米价升腾增数倍,黎民处处不聊生。”
身边的人跟着一起大声唱起来。
“草根木叶权充腹,儿女呱呱相向哭。”
“釜甑尘飞炊烟绝,数日难求一餐粥。”
“官府征粮纵虎差,豪家索债如狼豺。”
“可怜残喘存呼吸,魂魄先归泉壤埋。”
“骷髅遍地积如山,业重难过饥饿关……”
数日前,同样是这些人唱着一样的歌词围攻杞县,逼得李精白自刎。
现在,轮到他们被围攻,却是唱着这首歌跳河自尽。
苍天饶过谁呢?
歌声阵阵,紧接着就是
一群人接二连三地往身后的河水扑去,且很快就被滔滔水流淹没。
还有些不敢落水的,干脆让同伴用刀杀了自己,杀人的在送对方上路后,也干脆地纵身一跃!
上万人成群结队地赴死的场面,令外面包围的明军看得惊悚不已。
哪怕是身经百战的孙传庭也吓了一跳,目瞪口呆!
他回头看向卢象升:“卢阁部……怎么办?”
卢象升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也只说出了两个字:“请旨!”
当然只能请旨!
如今能决定乾坤和这数万人命运的,只有那位少年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