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此时已经入城,幸存的百姓围在道路两边,跪迎御驾,不少人还低头哭泣,为自己最后活了下来,也想起了此前殉国的李精白,感慨他能得天子挂念,当真值了。
而发生在汴河边的事情也传遍了杞县。
因为许多百姓站在城墙看到了这一切,自然也引起了颇多的议论。
朱由检在听到汇报时,忍不住摇了摇头。
早就想过这些人会很顽固,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官府和农民军的隔阂已经那么深了吗?
还是说高迎祥他们太会招揽人心了。
陈奇瑜立刻说道:“陛下,这些人已经走火入魔,无药可救。眼下只有尽数捉拿,然后就地正法。”
朱由检笑了:“既然要就地正法,何不让他们直接跳河呢?”
陈奇瑜噎住了。
韩爌则说道:“陛下,臣以为这些人敢于赴死,定然是不明白陛下胸怀与仁德,可让卢阁部前去招降,同时派人下河救人,如此定能安抚人心!”
朱由检正思考着,道旁一个孩子忽然叫道:“不要救他们!这是李县令显灵了!”
孩子身边的父母连忙捂住了他的嘴,不断地向仪仗的官兵求饶。
朱由检则让人把那一家三口带过来,轻声问那孩子道:“你说这是李县令显灵,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还童言无忌的孩子看着马上的朱由检,忽然又不敢开口了。
孩子的父亲只好说道:“皇、皇上,这是俺们乱传的……”
“这汴河是当初李县令要修……”
原来,汴河自从北宋以后就逐渐被荒废,到明朝时除了简单清淤过几次外基本没有被用过,在旱期时甚至能直接走在河道上。
但李精白来杞县后,就一直向省里提议要重新开通河道,以灌溉两岸,开垦民田。
本来他一个有阉党嫌疑的县令说的话没人会搭理,这个提案也一直被驳回。
但崇祯二年时,朱由检在河南与福王叛军作战,威震中原,也吓得开封官员和周藩的宗室,担心会因为日常的虐民举动被治罪,于是也想搞点民生工程给脸上贴金,遂同意拨款,这才有今日滔滔不绝的汴河。
换言之,要是没有朱由检和李精白或直接或间接的努力,就没有今日的汴河,这些农民军连投河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这些人发了疯一样地跳河自尽,杞县百姓也自然地以为是李精白泉下有灵,用这汴河复仇呢。
朱由检听了这个说法,本能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但终究还是没有表现出来,于是让人给这一家三口一点赏钱打发下去,重新考虑起那些逆贼的处理方案。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王大伴。”
朱由检开口了:“给朕更衣。”
……
此时汴河边上,已经有四五百农民军投河自尽,都是一个浪花拍打后就没了痕迹。
岸边《劝赈歌》的歌声也逐渐弱了下来,逐渐被哭声所占据。
农民军中不乏拖家带口一起造反的,父母抱着孩子一起跳河的场景更令人惨不忍睹,连包围的明军也不敢看。
左良玉一遍遍地骂娘,说高迎祥真是作孽,将来要下十八层地狱什么的。
卢象升和孙传庭则焦急地等着圣旨。
终于,一个意想之中的人来了。
王承恩匆匆骑马赶来,对卢象升道:“卢阁部,有旨意!”
卢象升等人连忙下马准备接旨。
谁知,王承恩却说道:“圣旨不是给诸位的,请阁部带路,我去向那些逆贼宣旨!”
卢象升一愣,陛下要向那些反贼说话?
随后,卢象升亲自带兵,护送王承恩到岸边的农民军面前。
王承恩展开一张圣旨,先是大声喊道:“你们听好了,咱家是司礼监秉笔大太监王承恩,代皇上来宣旨的!”
外围的农民军一下愣住。
他们不认得那么多朝廷大官,但太监什么样却还清楚。
一方面是大明本来就喜欢往地方派太监,这一群体又特别爱招摇过市,和很多百姓都有接触。
另一方面,眼前这面白无须,说话细声细语的王承恩,比他们日常看戏见到的那种太监演员都传神。
而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太监代表的就是皇帝。
王承恩见他们安静下来,朝对岸指了一下,大声喊道:“你们往那边看!皇上就在那儿呢!”
众人一惊,往对岸望去,只见那边真有一队仪仗,而黄龙伞
盖下正站着一个穿明黄色四团龙袍的少年。
朱由检换下武弁服,此时的一身明黄色龙袍,也更符合百姓对皇帝形象的想象。
就是太年轻了点,不似戏台上的胡子拖到胸前的扮相。
农民军们纷纷惊呼,原来皇上真来了!
一时间连准备跳河的农民军们都停止自杀了。
毕竟人生在世,能见皇帝的机会有几个?就是要去死,看一眼也不亏啊。
卢象升和孙传庭等人更是赶紧朝对岸行礼。
王承恩又举起圣旨,大声喊道:“你们听好了,陛下有旨:你们要是愿意降的,可以自行过来,等待朝廷的另外处置。有罪的一个也跑不了,无罪轻罪的也能得到豁免。”
“朕心里装着的是九州万方,自然也能容你们!朕要真想杀光你们,何必要亲自过来?”
“还有想要去死的,朕也不拦着,毕竟阎王也拦不住要死的鬼,你们自己选吧!”
话完,王承恩便不再说话,卢象升和孙传庭以下的明军将士也都表情肃然。
所有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必要了,因为天子在这里,他们只需要遵照圣旨去执行。
那些想死的人就去死。
现在,天子的意思,就是最大天意。
聚到一起的农民军开始出现了松动,一开始是女人和孩子走出来,然后是一些伤兵,接着还有一些青壮年也快步跟上扶着受伤的人,自然也接受了官军的控制。
许多原本准备去死的人也一咬牙扭过头去,准备接受这条生路。
皇帝亲自出面招降,这种事对他们来说还是有些难以想象的,对于未知的事物除了恐惧,自然也有一点期待。
既然有机会换个活法,何不试试呢?
当然,还有人继续去死,却已经变成了少数,还是在一个又一个浪花下没了踪影。
岸边的朱由检静静站立着,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终于,这位少年天子开口了:“高迎祥肯定不在这群人里面。”
陈奇瑜在身后说道:“陛下圣明,高迎祥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定然没有这般赴死的胆气。”
朱由检摇摇头:“朕说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些人敢送死,肯定是因为觉得将来高迎祥会给他们报仇。”
“倘若高迎祥已死,他们肯定不会相信什么‘红颜死,大乱止’的谶语,也不可能这样从容赴死。”
陈奇瑜若有所思,于是立刻说道:“陛下所言正是!这些人会死,都是高迎祥之辈的罪过!”
朱由检微微颔首,又张了张嘴。
他想问:是什么逼得这些百姓到今日这般?将来如何阻止这种事发生?
但朱由检还是没问出口,毕竟现在问了也是白问。
“那就把今天这些人命账都算到高迎祥头上吧!”
朱由检仰头看天:“朕早晚要跟他算一算这笔帐的。”
“另外,在这河边为李精白修祠祭奠吧,朕封他做这汴河的河神。”
顿了顿,朱由检不等其他人做出反应,忽然开了个玩笑:“这些人死后恐怕要化作厉鬼,总要有个神明镇压,保佑一方平安不是?”
众人一怔,想笑也不知道该不该笑,只能齐声道:“陛下圣明!”
夕阳西下,不管是汴河边的事,还是杞县里的事,终于是停了。
但朱由检的事还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