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三月初三,归德府睢州城。
“一万多人,有一成的人都投河了?”
李自成躺在病床上,一脸的难以置信和痛苦表情地看着前来报信的高一功,旋即又猛烈咳嗽了几声。
高一功是李自成的小舅子,也就是高桂英的弟弟,之前一直跟在闯王高迎祥身边,在杞县之战后没多久就来了睢州找李自成。
高桂英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叮嘱他好好休息。
高一功抹了抹眼泪,说道:“我听活下来的人说,本来一万多人都要一起跳的,结果那崇祯皇帝一出来,说可以视情况赦免一部分人,就有好多人变了主意。”
“至于跳下去的人他也不救,就这么看着。”
李自成听后轻叹一声说道:“如果崇祯不出面,恐怕死的人还要多一些。闯王他们呢?”
高一功叹息道:“宋先生是最先跳下去的,还有虎威将军也被俘虏了,闯王一路往南,终于是跑到了通许。”
李自成立刻问道:“国能人呢?”
高一功神色一滞,又说道:“姐夫,建威将军他……闯王撤退前让他烧了城池,杀掉朝廷派来的使者,但他没照办,也没第一时间跟闯王逃出来。”
高桂英皱眉:“国能叛变了?”
李自成却没着急,等高一功继续说下去。
高一功又说道:“倒也没有,闯王逃到半路上,建威将军又带了几十人追上,主动就抗命一事请罪,又说自己是不想生灵涂炭,请闯王自行处置。”
“闯王发了脾气,骂了好一阵,但最后也没对建威将军怎么样,说是看在姐夫的份上不杀他,然后带着他继续走了。”
李自成舒了口气:“闯王还不糊涂。”
败军之将不言勇,以前大杀四方时可以随便杀人来增加威信。但大败而归还杀人的话就难以服众了。
何况刘国能没有真的背叛,他的动机也符合义军“替天行道”的宗旨。
李自成又问道:“闯王还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
高一功抹了抹眼泪,说道:“闯王说他会在鄢陵附近等姐夫,等姐夫你病好些了他们再一起往南去找李成栋。”
经过这一次的大败,高迎祥也明白自己跟朱由检的差距了,重新回到了原来的猥琐发育路线上。
李自成听后点点头:“好,你回去跟闯王说,我这边恢复得不错,让他宽心。你也跟他说,一切保重。”
这时,外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李相公!”
李自成赶紧招呼高一功从后门出去,高一功也起身作揖,说道:“姐夫你好好休息着。”
等高一功出去后,李自成才笑着说道:“吴大夫,请进来吧。”
吴有性推门而入,手里还捧着一碗汤药。
“方才在下听到有人说话,还有夫人的声音,怎么这会儿没人了?”
李自成笑了:“吴大夫好耳力,是贱内的亲戚过来看我,刚刚出去。”
吴有性也没多说什么,坐到李自成面前,把汤药送他面前,等李自成喝完药以后才说道:“尊夫人可在否?”
李自成疑惑道:“先生找贱内有事?”
吴有性点点头:“在下想把接下来几个疗程的方子给她。”
李自成愣住:“先生这就是要走?”
吴有性捋一捋长须,让李自成把手伸出来,一边把脉一边说道:“我听说杞县那边有一场大战,死伤了好些人,想去那边看看,多救几个人。之后就去开封寻旧友,特来嘱托两句。”
“李相公你的病情也差不多痊愈了,在下继续留下来也无什么用处。”
李自成却沉默了起来。
眼前这个吴有性大夫是当地的义军推荐给自己的,说是经常为百姓义诊,高桂英这才花了好大力气入得睢州城寻到他,果然也是有效果。
只是他总觉得这个大夫行为举止不一般,特别是这几天看自己的眼神也不太对了。
“吴大夫,你我相处多日,名为病患,其实也算萍水相逢的好友了,有些话何妨直言呢?”
李自成问道:“你是不是看出我的身份了?不然为什么要急着走呢?”
吴有性听后叹息一声:“李相公,既然萍水相逢,相忘于江湖不好吗?我行医多年,一个人是干什么还能看出来。你们说你们是行商,但哪个行商的手上会有那么多握刀生出的茧子和伤口呢?”
李自成不说话了。
吴有性感受到他脉搏加快,问道:“李相公是怕我去报官吗?”
李自成说道:“吴大
夫不是那种人。”
吴有性点点头:“确实不是。”
李自成又问道:“既然吴大夫知道我是什么人,为何还要去杞县和开封呢?先生的医术可大有作为,不如一起共谋大事!”
他知道吴有性在各地行医,虽然名声不显,但也有一定的名望,若能归附农民军,不但可以培养更多医护人才,也能收拢一部分的人心。
吴有性又是一声叹息:“李相公,我只是一个医者,能救几个就救几个,你口中的大事,恕在下无远志了。”
李自成眼神一凝:“先生没听过吗?上医医国!”
吴有性一愣,随即笑了出来,说完摘下了自己的头巾,露出夹杂着几缕白发的束发。
李自成望着那白发默然无语。
吴有性戴好头巾,说道:“我已经快到天命之年了,又没有子嗣。逐鹿中原,上医医国什么的,都得靠你们这些人去做,我一个老头子掺和什么呢?”
“李相公若是顾念这段时间的情谊,便让在下随心吧。”
李自成摇摇头:“那先生觉得,如今的大明如何?你说真心话,我便放你走。”
这样一个人才,若是日后被官府收编,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事。
吴有性一直为贫民义诊,对富户收钱的行为让他感觉他不是那种人。
只是保险起见,还是得问一问。
吴有性捻着胡须,颇有些无可奈何,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他缓缓开口道:“《黄帝内经》有云: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此之谓也。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
李自成细细琢磨起来。
这段说的是圣人治病讲究在病发前治病,大乱将起时治乱。若是等病发了再用猛药,大乱起了再去努力治理,那就是口渴再去凿井,打仗了再打造兵器,为时已晚。
他觉得这倒是跟现在的大明很像。
吴有性继续说道:“国朝三百年,积弊太深,朝堂党争,彼此倾轧。外有异族窥视,内有民变四起。”
“历朝历代,始兴终乱,无不是如此。纵使有猛药可以使其振作,终究无法根治。”
“比如汉末王莽篡逆,虽有光武帝中兴一时,却换来门阀遍地,最后酿成党锢之祸,黄巾大乱,天下三分,黎民百姓终受其害。”
“千年来,满朝公卿无不是重驭世谋身之术,却不懂经世为民之道,上至天子,下至朝臣,人人心中有家无国,以至天下纷乱。”
“我大明如今……恐怕真是要气数将尽了。”
李自成听后,却是长叹一声:“可恨我与先生志同道合,却不能共同谋划大事。”
他强打精神起身,朝着吴有性作揖道:“先生此去后,不知何日再能见面了。”
吴有性还礼:“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若有缘,定会相见!”
李自成又问道:“失礼,这些日子下来,竟然还不知道先生表字,不知可否相告?”
吴有性笑道:“小字又可。”
“吴又可……”
李自成喃喃道:“自成记下了,先生到外面稍候,我这就去叫贱内,你交代清楚后便走吧。恕在下不能送行了。”
吴有性连说两句“不敢”便退了出去。
他刚走,高桂英就从后面出来:“相公当真信他?”
李自成躺下来,说道:“人各有志。吴大夫要真是官府走狗,你我现在早就是阶下囚了。”
“此人视钱财如粪土,也不会为了那些赏赐去报官,你去好好礼送人家。”
“以防万一,我们也准备出发吧,不要让闯王久等了。”
高桂英点头退出去。
李自成闭上眼睛,想到之前跟王应熊做交易,然后拿下开封城的计划,随着天子亲征,杞县大败全部流产了,心中又是一阵积郁。
“崇祯,你我这才刚开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