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有性背着药箱终于走到了杞县。
此时距离那场大战已经过去一个月，战争痕迹几乎消失，远远望去甚至都想不到之前这里曾经有过一场伤亡过万的悲剧。
若是没有一波又一波往杞县走的饥民，这里的风景几乎能算一处世外桃源了。
吴有性站在汴河边的一处山坡上，心中惊讶不已。
他难以想象，单单依靠民间的恢复能力，杞县竟然可以这么快就休养生息吗？
不过想到皇帝御驾还在杞县，或许也有官府的助力吧。
吴有性继续往县城走去。
按他的计划，在杞县义诊几日，然后就去开封找旧友安顿一段时间。
吴有性跟着饥民队伍往城里走，靠近一看才发现这守城的士兵竟然都用一块白布挡住了口鼻，装扮格外怪异。
吴有性被这个东西吸引了，心想有这个东西说不定能挡住“疠气”啊。
且说吴有性作为明末的名医之一，最大贡献就是研究了一套防治传染病的理论，并且于历史上的崇祯十五年将自己的临床经验写成《温疫论》一书。
当时人们经常把温疫与伤寒混为一谈，吴有性独创出“疠气”的概念，认为瘟疫等传染病是通过口鼻相传，在当时全世界范围都堪称了不得的发现。
“喂喂，到你了！”
守城士兵叫了一声，这才让吴有性回过神来，随后赶紧掏出自己的路引。
他的目光还盯着士兵戴着的口罩，问道：“这位军爷，敢问您这个……是什么？”
士兵随口道：“口罩，现在都要戴的。”
口罩？
吴有性摸了摸下巴的胡子，觉得这东西构造虽然简单，但比自己之前用几块薄布蒙脸的做法倒是好多了。
不知是谁的发明？
“你是从归德府那边来的？”
士兵皱眉：“这么远啊。”
吴有性有些不安，连忙道：“在下是游医，此前是在归德府行医，此行是去开封投奔故旧……”
士兵不耐烦道：“别说废话了，去隔离吧！”
“隔离？”
不等吴有性多说什么，就有一个士兵出来，用头一别，示意他赶紧跟自己走。
吴有性有些不安，他之前多次为农民军接诊，难道说是被看出什么破绽了？
士兵把他和一群饥民送到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区内，又给他们发了一个口罩：“你们自己好好待着，口罩要一直戴着，不要聚到一起，免得感染。”
吴有性连忙问道：“军爷，敢问要在这里待多久？我是大夫……”
士兵一摆手：“不管是谁，只要外地过来都要隔离！这也是为了你们！”
“安生待着！三日后没什么症状就能出去了。”
吴有性等人哪里敢说什么，只好自己找个地方坐好。
吴有性四处看看，发现这里早就聚了上百人，有的戴着口罩，有的则蹲在地上晒太阳。
吸引他注意的，还有墙上写着很多标语。
“不聚不动不多话，隔离防护为众人”
“口罩戴一戴，疾病拦在外”
“勤洗手，多通风”
“多一分小心，少一分风险”
除了标语，还有些图画，配合文字显得有些生动易懂。
在隔离区内还有一个大水缸，许多人正在排队洗手，明显是早些日子就在隔离的人，此时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节奏。
吴有性忍不住起身在隔离区里走动，想看看这里还有什么。
“且说那多尔衮引军到了城下，陛下丝毫不乱，端坐城中，三军士气大振，杀得那建奴是丢盔弃甲……”
在一处角落里，许多戴着口罩的百姓坐在地上，听一个书生打扮跟个说书先生一样卖力讲着故事，内容正是大学士韩爌在辽东写的《辽东战事见闻录》。
当然了，此时说书先生讲的内容不可能完全照搬现实，也有一点点的改编。
比如朱陛下看到天上有建奴的海东青在盘旋侦查军情，忍无可忍下抬手一箭就给射了下来。
又或者袁崇焕的战马作战受伤，朱陛下用手一摸，马儿立刻就，安然无恙！
百姓们静静听着朱陛下在辽东的英雄事迹，时不时爆发出一声叫好，也算是在隔离区消磨无聊时光的娱乐方式了。
吴有性正惊讶于这些陈设和布置，肚子忽然开始咕咕作响。
幸好自己的行李没有被没收，他准备拿出里面放着的一些干粮充饥，却听到外面有人喊了声：“吃饭了！都排好队！”
吴有性听后把干粮放了回去，想看看这隔离区里的百姓都吃些什么。
“今天又有娘娘饭吃了。”
几个百姓结伴走去。
吴有性拉住一人，问道：“老兄，你说的这个娘娘饭……是什么？”
那人说道：“这里的饭菜都是宫里娘娘做的，自然是娘娘饭。”
原来，朱由检没让身边的女官闲着，宫女去给士兵做饭洗衣服洗绷带，连有身孕的朝鲜李夫人也去帮忙看着厨房。
李夫人还教厨娘们做朝鲜特色美食——泡菜和大酱汤，并且得意地说这是她专门带来的王室秘制配方。
结果她得知中原早在周朝时就知道用大豆发酵做菜了，大豆还是五谷之一，汉朝时更是懂得做豆酱和酱油，她引以为傲的这两样“朝鲜原创美食”全都是中原传入半岛的。
据说这位朝鲜的李夫人为此大受打击，闷闷不乐好几天，还是朱陛下百忙之中，亲身上阵，花了几个晚上才哄好的。
吴有性听着这些，望着排队领取食物的队伍，愣在原地多时。
一刻钟后，吴有性领到了一碗芝麻叶糊杂面条，一碟青萝卜丝，一碗大酱汤和半块烤红薯。
这其中最让他感到新奇的就是红薯，不单单是因为之前没怎么见过，还有一点就是他听说这东西是南洋进献给皇帝的东西。
堂堂贡物，竟然能在这里随便吃？
吴有性慢慢地吃着这些东西，心中的震撼也是一波接着一波。
他本来以为到杞县后也会看到遍地饥民和残骸，结果……竟然是这样？
吴有性拍了拍脑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这还是大明吗？
“哎！都听好了！”
外面忽然走进来一个青袍官员，对吃饭的人群大声喊道：“你们谁会医术的？站出来！”
吴有性听到这话，之前还是跟李自成说不会跟官府合作的他放下喝了一半的大酱汤，猛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