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刚，南边忽然送来大批伤兵，人手忽然就不够了，弄得他不得不从隔离区里搜集人手。
吴有性看到一屋子的伤者，立刻忙活起来。
从士兵身上的伤口，他也明白肯定是又有战事了，一颗心又重重沉了下去。
带着不安的心情，吴有性忙活了两天。
如今负责收治伤员的丁启睿听说有个名医过来助阵，立刻就赶来查看，发现果然如此，更是赞不绝口，连孙传庭都慕名而来。
这天，等吴有性结束治疗后，孙传庭特意请他过来一起用饭，还学朱陛下那样握住对方的手上下摇晃：“陛下常说高手在民间，果然不假！”
孙传庭此前在民间游历，多少是有点游侠气质，对于吴有性这种也长期在民间治病救人的义士，也有天然的亲切感，早已在心中引为知己。
此次邀请共同进餐更是有招揽之意。
吴有性擦擦汗：“大人折煞我了，医者仁心，既然路过此地，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只是……恕在下多嘴，突然多出好些伤兵，莫非这边又有战事了吗？”
孙传庭苦笑一声：“战事几时停过呢？上次从杞县逃出去的那个闯贼高迎祥，到南边后收拢旧部，准备与汝宁府的李成栋汇合，然后汝宁府和南阳府就出兵了……”
原来，杞县大胜以后，高迎祥南逃到鄢陵，重新聚集手下，还继续奉李成栋为谶语中的新天子。
结果南阳总兵黄得功、汝宁总兵刘泽清和当地主官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竟然对他们出兵了！
两边本以为高迎祥是强弩之末，结果两边出兵三万去剿匪，竟然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三万官军，两千被歼，五千被俘，高迎祥直接借着威势破了鄢陵，在城外造京观，抢了一波后各地流贼集体响应。
本来平复下来的局势，因为这两府又菜又爱玩的军事主官的乱动，立刻又乱起来了。
孙传庭越说越气道：“几十万的流贼啊，四处袭扰劫掠，连朱仙镇都有敌情，当地官军又不得力，闯贼不敢来杞县这边侵犯天颜，于是好多百姓和伤兵都一股脑被送过来。”
“汝宁府的崇王、南阳府的唐王还有钧州的徽王都在向陛下求救，请陛下立刻发兵去平乱。”
“还有黄得功和刘泽清这两人擅自行动调兵……”
忽然，孙传庭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便咳嗽一声：“这几天陛下就在和中枢大臣们一起商量此事。”
吴有性听后，更加感到无奈。
想到这几天看到的一切，倘若处处都能如此，天下何至于如此呢？
眼下各地战火再起，陛下肯定也要再次发兵了，那这里的一切会不会也要烟消云散呢？
他又想到之前在归德府遇到的“李相公”等人。
高迎祥能够如此绝地反击又势如破竹，会不会也跟他们有关呢？
“是我之过啊。”
吴有性此时竟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愧疚感。
孙传庭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道：“先生说什么？”
吴有性连忙道：“在下、在下是说局势坏成这样，是我辈之过啊！”
他本来以为自己只是治病救人，朝廷和农民军如何打，谁胜谁败都无所谓。
但如今他却不希望高迎祥他们继续打下去了。
孙传庭点点头：“是啊，陛下殚精竭虑，但黄得功他们却自作聪明，哎！”
吴有性急于转移话题，索性继续问道：“那陛下要严惩他们咯？”
孙传庭只是苦笑：“陛下没有那么武断……”
根据明朝体制，总兵虽然是地方最高军事指挥官，但并无直接调兵的权力。
若是在开国那会儿，总兵没有职级，也不是常设职务，遇到战事了就由朝廷亲自委任，等战事结束就收回印信，任期随之结束，以防止地方拥兵自重。
但后来随着大明内外战事频繁，这一套就行不通了，于是巡抚、总督、镇指挥使等官职纷纷出现，目的都是为了节制总兵权力。
尤其巡抚和总督多以文官担任，形成了明朝文官节制武将的传统。这制度不得不说是有效的，有明一代，从开始实施到李自成打进北京城，地方上的武将再怎么骄纵也没有形成唐朝那样的藩镇割据。
但以文制武也让武将地位降低，尤其是外行指导内行的情况大量出现，甚至地方上的太监都能因为是天子近臣来指手画脚。
最过分的时候，武将甚至没有对手下的处置权，若是有士兵违法，他们还要向文官层层上报，如此手底的
人也管不好了。
工资低，领导又爱指手画脚，武将们索性直接躺平：爱咋咋滴！
于是临阵投敌，或者作战不力的事时有发生。
毕竟干得又委屈又没钱，谁能忍得了？
朱由检刚登基那会儿，一心搞钱，在人事上基本摆烂，并不热心往地方派巡抚和总督。
这样使得武将有了一定的自主权，过去外行指挥内行的情况有了好转。
到后来，喜峰口、陕北、南阳、辽东等军事上的胜利后，朱由检用自己的行动，撬动了以文制武的祖制，让大明王师重新所向披靡，有了现在中兴之象。
但朱由检也是人，他只能管住自己看得到的人。
各地武将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毕竟谁都知道当今陛下是重武轻文的，这次黄得功和刘泽清的行动也是想给朱陛下一个惊喜。
没办法，太想进步了。
结果就被只剩一口气的高迎祥绝地反击，玩砸了。
可以说，现在武将的权力有了当初唐末藩镇的苗头，也到了需要整治的时候。
但眼下兵在人家手上，你怎么去整治呢？
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就是偏袒，助长了这个气焰，今后很多武将都会成为压不住的存在。
但要是严惩，或者派锦衣卫，或者把人叫来治罪，那旨意刚到，他们未必不敢去投靠高迎祥。
乱世的武人是最不可控的。
所以这次鄢陵失利，对中枢的压力是相当大的。
当然，朱陛下本人依然不内耗，选择让大臣们先吵，吵出结果再找他。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这次涉及到了大明祖制和文武之争，连卢象升都不好决断，朱由检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既然如此，先吵着吧。
吴有性听孙传庭说皇上的态度后，有些难以置信：“陛下竟然这么沉得住气吗？”
如此大事当前还有静气，这不是一般人啊。
孙传庭感叹道：“先生有所不知，陛下便是如此，依我看，陛下心中其实早就有了决断，只是不说而已。”
吴有性微微皱眉：“既然陛下早有决断，为何不言呢？”
已经有些微醺的孙传庭笑了：“天心难测嘛……对了，先生可听过上医医国？”
吴有性一愣，想起自己之前在归德府刚听过李自成说了类似的话。
他端坐好：“请大人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