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永斗说完这些话后,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要用完了,还仿佛看到自己的太爷爷正在眼前招手。
既然跟蒙古人做买卖的事被发现了,抵赖肯定没用。
但他跟皇太极的来往,一直都没留下实质证据,就连后金内务府那边也没存档。
而且他的话也有道理,从山西去辽东这么远的路程,按常理来说不可能有人真的走那么远。
只要耿如杞不是要当场将自己斩立决,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如今宁完我还在太原,大不了就破釜沉舟呗。
耿如杞看着眼前的范永斗,沉思片刻又说道:“既然没有的话,那你就还有药可救。”
“好了,眼下有个事情要你去做,你若能办成,那么之前的那些走私的罪过可以酌情赦免。”
此话一出,惊得在场众人都是一愣。
这就过关了?
陈演都有些不确定,怀疑耿如杞是不是想欲擒故纵。
阿布鼐也松了口气,只是对耿如杞多了几分轻视。
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看样子那大明皇帝是选了个草包过来。
范永斗一时间都没缓过来,随即赶紧问道:“中丞有事请吩咐,草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去做,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果然,和原来的估计一样,皇上这回是要钱来的,那就好办了……
谁知,耿如杞再次开口说道:“你利用自己在蒙古的关系,联系一个叫阿布鼐的人,他是林丹汗的小儿子,也是现在察哈尔部大汗额哲的亲弟弟。”
“办成这件事,本官保你无事,说不定还能立功。”
“啊?”
范永斗和阿布鼐同时叫了起来。
耿如杞被他们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尤其不明白门口站着的那个大汉为何那么大反应。
阿布鼐意识到自己差点露馅,赶紧下跪。
“中丞见谅,此乃我从蒙古部落里买来的一个护卫,他……以前见过阿布鼐。”
范永斗临时想了个说法:“草民调教不当,还请中丞大人不记小人过。”
耿如杞眼前一亮:“既然是见过阿布鼐的,那就叫进来吧,也好跟你们说接下来的事。”
阿布鼐只能硬着头皮应声走进去,在范永斗身后跪下。
这耿如杞找自己,不对,应该是这大明皇帝找自己做什么?
耿如杞说道:“陛下说了,山西走私猖獗,便如黄河治水一般,宜疏不宜堵。”
“既然两边都有贸易需求,从此可以扩大朝贡贸易的范围,也可以让民间商贩加入。”
范永斗和阿布鼐如何震惊不提,陈演的眼珠子已经瞪得溜圆了:“中丞,陛下这是要重开互市?”
耿如杞点点头:“不错,而且不仅如此,陛下还有意开放海运。”
这话更是如同一记重磅炸弹,惊得在场的人全都哑口无言。
海运?互市?都要重开?
须知道,自成祖重漕废海以后,海运的路就被彻底堵死了。现在竟然真要开放了?
耿如杞继续解释道:“陛下这次西巡去洛阳,视察了黄河治水工程,发现过去由于要保住大运河漕运,浪费了不少人力物力,于是决定今后南方供给北方的粮草物资,可以考虑走海运。”
范永斗等人一时都有些迷茫了。
大明治理黄河的目的,并非是真的想保住两岸百姓,而是要保住漕运这条供给京城的生命线。
为了不让黄河与淮河影响大运河漕运,大明填了不少人命和资源进去,而且大多数时候治标不治本。
因为黄河的水性是向北摇摆的,但这样会威胁山东等地的运河河段,为此,大明治水往往是为了保住漕运而强行以人力引导黄河往南流。
如弘治三年时,户部侍郎白昂受命去河南治水,就选择开挖数条河道,将黄河一部分导向南边的淮河,让黄河夺淮入海,结果就是留下无数隐患,只要再发大水,下游百姓依然会受灾。
解决办法有很多,其中一条就是重启海运,倘若开了海运,漕运的地位就会降低,许多以前不能搞的治水工程也可以搞了,还能让大运河分担一部分洪水的压力,这是真正对百姓有好处的事。
陈演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中丞,这是真的?”
大明不是没有人提议重开海运,但因为重漕废海是祖制,加上漕运已经用了那么久,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啊。
尤其是江南那些靠大运河发财的盐商和官员,真的行海运后,他们就要少吃一口了。
这一大改动,多少人要睡不着觉啊?
耿如杞淡然说道:“陛下原话是:苦一苦百官,骂名朕来背。”
现场再次沉默起来。
阿布鼐不懂什么漕运海运,他小心问道:“大人,这跟阿布鼐……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耿如杞看了他一眼,解释道:“皇上的意思,海运的事情,交给福建的郑芝龙和熊文灿去研究,现在与蒙古的互市可以先搞起来。”
“陛下听孙总督说了,这阿布鼐与皇太极不对付,现在的大汗额哲跟皇太极亲近,所以陛下觉得跟蒙古可以互市,但必须要阿布鼐来做主!”
轰地一下,阿布鼐感觉脑子都要被炸开了。
大明皇帝这是要扶持自己当大汗?
天上掉馅饼?
分化瓦解?
反间计?
阿布鼐无法相信,自己费劲千辛万苦想要上位,结果最大的助力自己找上门了?
自己别是在做梦吧?
如果不是怀疑这其中有诈,他甚至想当场摊牌:不装了,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阿布鼐!
范永斗咽了一下口水,又问道:“中丞大人,草民斗胆问一句,陛下这是要怎么做?还请中丞详细告知,草民要是能见到阿布鼐,也好与他说明白。”
耿如杞道:“也没什么。陛下在山西和漠北之间画了一个圈,说要成立一个特别贸易区。”
“今后蒙古和大明的商人都可以在里面交易买卖,哪怕铁器和铜器这种东西也可以商量着来,只是大明会设置关税,具体细则,要是阿布鼐有诚意,后面再谈。”
朱由检的思路其实很简单:既然边境贸易断绝不了,走私也很难通过杀人来打击,那干脆自己就以国家的名义入股,也分一杯羹。
今后所有走私才能买到的东西都公价买卖,这才能有效打击走私。
哪怕是铁器这种战略物资,只要抬高关税,也不是不能卖,就算蒙古当二道贩子卖给女真人,那也能上升女真人的采购成本。
有了合法贸易的空间,再同时打击走私,那样压力就会小很多,也顺利得多。
到了战争时期再以国家安全的名义搞出口管制,皇太极能奈我何?
当然了,这套规则落地需要很长时间,但朱由检本就不是急性子,他等得起,大明也等得起。
这就是大国的优势,体量大,底牌多,容错率高,只要自己不瞎折腾就能轻松耗死身边小国。
耿如杞看几人都不说话,问道:“范永斗,方才本官说的,你都记住了没有?”
范永斗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明白了!草民回去就想办法,一定给大人,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耿如杞又看向陈演:“发圣(陈演表字),特区的事也要开始筹备了,阿布鼐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这个事情都要做起来。”
陈演身子一抖,连忙应道:“是!”
耿如杞这话的信息量更大。
就算阿布鼐不答应,特区都要建起来。
这就是说无论如何都要扶持一个顺从大明的蒙古大汗出来,漠北也不能成为建奴出兵大明的走廊。
倘若蒙古不配合,朱陛下亲率大军来个封狼居胥,踏平漠北也未尝不可。
用这种手段解决晋商的问题,果然够狠辣!
这些话信息密度之大,让他们都有些脑子混乱,以至于忘了问一个关键问题:过去参与走私的官员和资敌商人该怎么办?
耿如杞催促三人都赶紧回去准备,等三人离开,一个声音从耿如杞身后传出。
“中丞大人,陛下的意思我明白了,但这帮蛀虫就不追究了?”
田文萌走出来,一脸不解。
耿如杞没有看他,而是望着前方陈演的背影,说道:“不追究?不追究他们,我大明朝就没有天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