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路上，阿布鼐和范永斗明显都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
阿布鼐喃喃道：“这就是……大明天子……”
他以为自己这样亲自深入大明境内，拉拢范永斗去对付皇太极，同时准备政变的计划就算高水平了。
结果这位二十出头的皇帝，每一招都是大手笔。
轻轻松松几句话，竟能直接挑动风云。
阿布鼐都有些嫉妒了：为什么他可以？
范永斗看他这样，神色中有了几分焦急。
朱陛下给的政策，当然很好，但唯独他这种人不能赞成。
很简单，因为别的晋商走私多是迫于无奈，但他是真的在卖国。
哪怕这个特别贸易区能建起来，谁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皇上又是不是真心要开放互市，重启海运？会不会虎头蛇尾，半途而废？
这段期间的变数太大，他可不确定自己以前那些罪孽会被轻易放过。
范永斗心里不想什么家国大义，他只知道衡量利弊。
范永斗对大明早就没什么信心了，觉得这同样是一个成本很高，但收益不确定的生意。
唯有维持现状，或者干脆做第二个佟养性，举家投奔大金国，这样说不定还能保住富贵。
范永斗一咬牙：“小汗王，你不要被这花言巧语骗了。朝廷素来没有信誉，这特别贸易区哪怕真的搞起来了，你我还是砧板上的鱼肉！”
阿布鼐冷静下来后也说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耿如杞今天把话说出来了，恐怕很快整个草原都会知道俺得到大明皇帝的支持。”
“届时……俺的兄长恐怕不会放过俺。”
范永斗连忙说道：“小汗王的志向，难道只是做一个大明的附属吗？你的姓氏是孛儿只斤，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啊！”
这话说得阿布鼐又起了一些别的心思，不过他也没有傻到那个程度：“范永斗，你这样说是要干什么？我听你说我们蛮子的时候，好像很痛快的样子，难道你也在意我们的荣誉吗？”
范永斗深吸一口气，拿出自己生意场上的嘴炮功力：“小汗王，我们谈的是大事，你不要置气，那是孩子的做法。”
“你不为自己想，难道不为死去的父亲想吗？当年在喜峰口，是当今皇上把他诛杀的啊！”
“我们大明有句古话，叫唇亡齿寒。为什么现在他要想办法拉拢你们呢？因为要收复辽东啊！皇太极跟你兄长结盟，所以他要支持你上位。但要是没了皇太极呢？”
阿布鼐沉默了。
的确，眼下察哈尔部，乃至漠西的瓦剌，都是踩在大明和后金两个鸡蛋上跳舞而已。
大明皇帝对自己的拉拢，看上去也的确是拉一派打一派。
将来要是皇太极真不行了，这个特别贸易区会不会被取消？
飞鸟尽，良弓藏啊！
范永斗见说动了他，继续道：“小汗王，我当然支持你做大汗，但绝不能上了皇上的当！你可以不跟皇太极合作，但也不能真的听大明的。”
“地位、权力、财富。这些东西，要靠自己双手去获得才是真的！”
“我这几天想好了，帮你也是帮我自己，只有辽东和漠北维持现状，你我才能长久，难道你想做别人的手中刀，不想当执刀人吗？”
阿布鼐再次沉默，随即又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范永斗说道：“按原来计划进行，宁完我必须死！另外，大明这个特别贸易区也不能成功，所以还要再杀一个人。”
“谁？”
……
转过天，依然是福顺酒楼，依然是大排宴宴，前几天的那些晋商，包括王登库、范永斗与何国玉在内，也一个不少地来到现场。
由于南边的消息不断传来，众人也议论纷纷。
“袁崇焕被降了爵位，孙承宗不是总督了……还有，上疏的侯恂也没事，还去泗州做了知州。”
“皇上不追究他，但也劝他说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了。”
“什么意思？陛下是不会难为我们了？”
“难说……”
这时，朱漆大门被推开，两个高大的女真武士率先入场，紧接着是一脸阴鸷的宁完我。
商人们纷纷起立，拱手向宁完我行礼。
宁完我入座后，笑道：“诸位，这几天下来，你们可都想好了？这份约书，有几个愿意签的？”
王登库立刻开口：“我愿意！”
范永斗犹豫片刻，捏着酒杯说道：“我也愿意！”
其他人互相看看，他们
中实力最强的两家都同意了，自己肯定也是要跟投的。
从当今陛下没有大开杀戒的行为来看，估计这次又是晋商的上层在朝廷上争赢了，又或者是陛下一心要割江南的肉，不想北边乱起来。
总而言之，他们机会很大。
将来要真的皇太极能坐天下，自己也能博一个从龙之功。
众人正准备附和时，坐在一旁的何国玉忽然起身。
“我不愿意！”
如同一颗石头落入平静的水面，引起轩然大波的同时，其他人的眼神也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两名女真武士怒目而视，反而是宁完我笑了：“何老板还是如此固执，难道是不相信我们大金国？”
何国玉起身，面色坦然：“是，我不信你们。”
宁完我被他的耿直给弄得有些不会，旋即又问道：“哦？那你是相信大明朝了？”
何国玉：“也不信。”
宁完我乐了：“那你信什么？”
何国玉一字一顿地说道：“信公理，信正道。”
“噗哈哈！”
王登库大笑起来：“何国玉，你在这里说个球你说，什么公理，什么正道？你做的生意都见不得光，在场的人要是按律法都得砍头，你还好意思说你信什么正道？什么道，你娘生你的那条道吧？”
现场忍不住轰然大笑起来。
面对王登库的羞辱，何国玉又说道：“我做的事见不得光，我赚的钱也不干净，这些我都不否认。但从前我是为了赚钱生活，今日签了这约书，我便是罪人。”
“诸位，我问一句，你们中不少人都去过辽东送货，亲眼见过被奴役的汉人，也看过那拖在鞑子脑后的金钱鼠尾。你们难道也想跟他们一样吗？”
现场立刻安静下来，这些个精明的商人仿佛今日才想到这个问题，一个个都哑口无言。
宁完我见状，这才有些急了，说道：“各位不用担心。剃发留辫，乃是我大金国的祖制风俗而已，为的是作战方便，统一管理。”
“将来真有入主中原的一天，大汗会尊重汉家风俗的！”
何国玉接着又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前元将蒙古人和汉人区分对待，我汉人只能做四等人，还要为奴为婢。倘若你们这些蛮夷真会这么治理中原，我朝太祖又何至于揭竿而起？”
“宁完我，你本身也是汉人，你敢按着良心说：你在那边的地位，跟那些鞑子是平等的吗？皇太极和多尔衮他们真的把你当自己人看吗？”
这就戳到宁完我的痛处了，他喝道：“何国玉！你口口声声说不信大明，但你这番诋毁我大金国，不还是为了劝大家继续给大明当狗吗？”
“如今这大明，值得你这样做？”
何国玉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是个商人，不懂这些东西。”
“但作为一个人，我知道一件事：父母不疼爱儿子，那么当儿子的只能小杖受大杖走，偷也好，抢也好，都要想办法活下来。”
“但父母病了，儿子绝不能趁机勾结外人来霸占家产！”
“诸位，你们中有不少是何某的朋友，何某没有做出卖你们的事。今日说这些，只是希望你们可以三思：我们已经是不忠之人了，难道还要做不孝之事吗？”
场中诸人看看彼此，交头接耳有之，面露狐疑有之，畏缩低头有之。但俨然已经没了想签约的样子。
王登库咬牙，拍案怒喝道：“何国玉，你这样胡说八道，难道以为能活着离开这里？你今天这样做，谁能相信你不去告密？”
两名女真武士上前一步，又扭头看向宁完我。
宁完我沉默地倒了一杯酒，这次他不打算阻拦了：“祸乱人心，何国玉，你不再是我们大金国的朋友了！”
何国玉如释重负：“何某已有了准备，动手吧！”
话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往地上一摔。
范永斗见状，卧槽！！？心中大呼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