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这个地方作为财赋重地,自永嘉南渡后,历朝历代想要在这里实现改革从来不是简单的事。
也幸亏朱陛下性子谨慎,不像别的穿越者那样,对江南地主直接开刀,学满清一样都杀了就完事。
因为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的。
满清可以杀人立威,那是因为种族不同,基本盘不同。
大明的情况是这样:假设一个人在朝中当官,做出了一些成绩后终于退休了,朝廷给他追赠尚书、大学士的头衔,让他能高规格地回乡养老,那么他就自动成为当地的乡贤。
那么他的后代自然也会继承这份荣光和家业,继续繁衍,继续扩大财产,兼并啊,官商勾结啊等等。
如此几代人下来就形成了一个家族,与当地其他乡贤也会形成牢不可破的联盟。
换言之,现在跟朱陛下作对的人,祖上都是为老朱家添砖加瓦的功臣,换句话说就是大明朝的基本盘。
若是对他们全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顺者昌逆者亡,就等于是在毁灭大明的基本盘。
而拖着金钱鼠尾的爱新觉罗可不会管你是什么大明朝的功臣,不听话的一律宰了了事。
可等满清坐了江山后,江南这边又开始了原来的循环,继续形成新的士人力量,只是他们效力的对象从朱家变成了爱新觉罗家。
如此几代人下来,都不用等多久便又是铁板一块。雍正时想要搞个摊丁入亩,火耗归公都耗神耗力,满清一样很难啃动江南这些地头蛇。
但满清还有另一个基本盘,也就是八旗,这才没迅速走上朱家的老路。等八旗不堪一击后,马上又闹出了一个东南互保。
总而言之,爱新觉罗一家能干的,朱陛下现在真干不了。
但今天,就在这个承天殿内,朱由检开始摊牌!
你们说江南过得苦,那朕想管一管,你们怎么就不让呢?
你们说江南自己能过好自己的日子,那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殿内群臣完全没想到朱陛下会来这么一招,一时间思绪万千,无人应答。
尤其是很多江南出身的官员,还有南京官署的人也不敢多嘴,生怕撞到了枪口上。
朱由检也不指望他们说话,于是继续点名:“李标!”
早就做了无数心理准备的李标赶紧站出来,下意识地要下跪,但想到陛下还没旨意,于是举起象牙笏板道:“臣在!”
朱由检说道:“想来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了,是你弟弟李核在外到处说朕要裁撤南京,对吧?”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李标点了点头:“回陛下,是这样。”
朱由检接着问道:“你弟弟人呢?”
李标咬紧牙关:“回陛下……他人还在臣的家中,说只等陛下降罪。”
竟然没跑?也没被抓?
大家更加意外,但也不敢说什么,只能继续听下去。
朱由检说道:“你弟弟偷看你的日记,还泄露机密,实在不识大体!朕决定了,把他流放福建,由郑芝龙亲自看管。”
众人听后猛地一抬头。
泄露机密?
这个罪名不对吧?不该是“散布谣言”吗?
忽然,所有人身子猛地一震!
难道……
朱由检开口道:“朕决定了,从崇祯五年开始,南京不再是陪都!我大明江山,惟有一京!”
“如此一来,江南格局,当为之一变。南京作为他们腐败温床的日子,也就此一去不复返了!”
“此事朕之前就跟安内侯和李师傅商量了,本来还想等年后再告诉诸位爱卿,让你们先过个好年,如今看来早个十来天也无所谓了。”
孙传庭赶紧乖乖出列:“臣赞成!”
众人一脸莫名其妙:流言里不是说孙传庭跟李标等人一起私下聚会泄露天机吗?怎么变成陛下跟孙传庭他们的小会了?
李标感受到朱陛下的良苦用心,不由得哽咽起来:“臣……谢陛下!臣也赞成!”
朱由检笑了笑:“李师傅,今后小心一点吧,正经人可不会天天写日记。”
当天同样参与其中的黄道周赶紧出列:“陛下,臣有话要说!”
“裁撤留都这等大事,陛下应该与阁臣商量,怎可与一两个心腹重臣就敲定下来?这不是圣人该做的事,臣请陛下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卢象升、钱谦益等人也跟着站出来,大声道:“臣也如此想!请陛下今后大事放到大会商量,莫要再这样任性独断!”
朱由检熟练地点点头:“嗯,黄卿这话说的
好,朕记住了,朕保证下次一定,不,下不为例!”
吕维琪和王铎等人拿着反对裁撤留都,弹劾李标的奏折,目瞪口呆。
皇上,你们这……衔接得挺好啊。
如此一来,李标兄弟就不是散步谣言危言耸听,而是李核提前把机密泄露出来了。
但考虑朱陛下这事干的也不地道,竟然只跟孙传庭和李标商量,所以双方都有错。
追究李标,那也要追究到朱陛下身上。
但君父能有错吗?
朱由检难得耍了一次无赖,弄得大家都有些手足无措。
吕维琪气得不行,出列道:“臣也有话说!”
朱由检端坐着说道:“吕卿请讲。”
吕维琪呼吸粗重:“陛下要裁撤陪都,还要说要修改江南的格局,敢问是如何改呢?”
“陛下既然已经有所商议,一定有了大体方略,何妨现在拿出来让臣等参详一番?”
南京官员也忍不住齐声附和起来。
南京不再是陪都,也就没了六部,他们的铁饭碗也没了,自然群情激奋。
你皇帝说早就有了打算,那倒说说是个什么打算?
不然你就是临时起意,你就是耍流氓。
朱由检笑了:“这个简单,来人,上地图!”
两名内侍搬来一张大地图,上面详细画出了南直隶的各府和州县。
只是有些州县已经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首先,南直隶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包含凤阳府、庐州府、安庆府、池州府。另一部分为徐州府、淮安府、应天府、镇江府、苏州府……”
“两部分都建省,朕可是连名字都想好了,一个叫安徽,一个叫江苏。”
众臣听着朱陛下洋洋洒洒地长篇大论,全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合着陛下真的早有打算了?
如此一来,原本铁板一块的江南真的要被拆散了!
但从国家层面来说,分开建省以后,收税也权责更加明确,更加方便中枢管理。
问题是:这跟他们当官的有什么关系?
富的是你朱家,我们要干的活变多了啊!
等朱由检把自己的大战略说完后,吕维琪等人的脸已经比炭都黑了。
朱由检倒是不在乎,又说道:“过去江南各地隐匿人口,朕以为这不合理,必须尽快清丈土地户口,这就是新政的内容之一!”
“朕放明白了说:这就是朕明年要干的大事!朕不会再放任这些官员肆意妄为了。”
吕维琪等人听后,心中又是咯噔一下。
如果不是身份差距,他真想让朱陛下翻译一下什么叫“不会放任官员肆意妄为”。
做到这个份上还不够吗?
圣旨发出去还不放心底下官员的执行?
陛下这什么意思?
孙传庭也有些迷茫地看着朱陛下,却发现朱陛下也在看着自己。
孙传庭脑中灵光一闪,呢喃道:“我懂了。”
站在他旁边的卢象升听到这话,吓了一跳:“伯雅,你懂什么了?可别又乱说话……”
孙传庭却再次站出来,大声说道:“陛下,臣以为江南士绅互相勾结,官府不能管制,已经尾大不掉!”
“臣方才听陛下所言,斗胆请陛下巡视江南各府!”
在场大臣的脑子跟炸了一样。
巡视江南各府?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皇帝亲自去地方巡视?
朱由检点点头:“还是伯雅懂朕啊!”
“既然大家都这么坚持,朕也只好勉为其难。”
“年后朕就出发,为新生的安徽省和江苏省定个新的首府。”
说到这里,朱由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坏笑道:“诸位爱卿,不要看江苏有原来的陪都南京,但这江苏的首府不一定会在南京哦。”
“就这么定了,散朝吧!”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朱由检已经在王承恩的唱喏声中起身要离开承天殿。
身后是慌忙跪倒的群臣与仓促响起的“万岁”声。
朱由检的身影刚一消失,猛烈的风雪又重新灌进大殿,也灌进群臣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