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正月。
朱由检悲惨地发现自己并没有休息日。
除了初一和初二他跟周皇后还有太子吃了两顿饭，正月初三开始就要继续批阅奏折了。
陕西的杨嗣昌报告，说延安、庆阳大雪，百姓房屋被压塌。
淮安府的黄立极也说那边在发大水。
河南等地也在报雪灾。
唯一的好消息是之前他在河南搞了备灾和赈灾的工作，还免了当地赋税，加上红薯等干粮的推广，以及地方上没了那些藩王添乱，所以这次受灾造成的后果没有过于惨烈。
加上高迎祥被扑灭后，中原地区也没了大规模民变的基础，因此治安情况总体来说还算稳定。
但各地还是在伸手要钱赈灾，最大一笔是来自陕西，杨嗣昌请求火速解银八万到西安。
朱由检从山西抄来的银钱，加上去年国库收入的几百万，早就已经列入明年预算，一分都动不了。
其中给赈灾预留出来的钱只有五十万两。
这还没开年呢，直接就刨去那么多？
朱由检再一看南京府库的情况，人都麻了。
此时南京户部竟然只剩下了十一万两存银，粮食也只剩下七十二万石。
南京这边为了维持守备军队、工匠、杂役等粮饷，一个月就要吃掉差不多八万石粮食。
朱由检感慨自己接下来一年还是要以搞钱和经济发展为中心了。
更让朱由检不安的是，过去的几个月里，大明到处都有灾异，水灾、地震、雪灾不断，从南到北几乎没有消停的。
这要是换做世宗皇帝，肯定已经开始斋戒祈福了。
但朱由检只觉得这是不是跟气候变化有什么关系啊？
要真是这样，朱由检觉得不得不防了。
今年他还有点钱，可以让百姓在寒风中填饱肚子，但明年呢？
如今军费方面还有二百万两的缺口，民生方面再增加支出的话，大明的财政不是彻底崩溃？
到时候别说在辽东打仗了，就是自保恐怕都成问题。
天气方面不能逆天而行，只能继续寻找别的出路。
短期肯定是要在巡视江南时尽量多捞钱，同时把各地欠的钱粮都收上来。
长期来看……一方面是要完善防灾机制，让地方上的反应再快一点。
科技还是生产力，得让社科院那边努力一下，多搞点发明出来了。
朱由检发现大明还真没多少文盲，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跟他作对的读书人了。
倘若可以引导上正确方向，再多几个宋应星也未尝可知。
只是……科研经费又要提升起来了。
再说另一方面，单纯靠红薯玉米来赈灾肯定不够，万一真的到了极端天气，连这些都种不出来怎么办？
朱由检将目光投向了墙上的地图。
……
在朱陛下为了灾情和钱发愁的同时，底下的官员也在忙碌。
皇帝巡视地方，历来是一个大问题，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安全。
当年武宗皇帝到了一趟南京，结果落水了。
世宗皇帝没到南京，可是离开京城后，在赵州、临洺、卫辉三地住行宫时都遇到了火灾。
可以说，明朝皇帝出行真有点玄乎，不出意外就不行。
虽说朱陛下已经南征北战，经历了无数生死考验，但这次的情况还是不一样的。
他以前不管去陕北大战，去河南平叛，又或者北上辽东跟皇太极拼命，基本上不会跟地方上的官员有太多交集。
而且朱陛下就算要接见官员，那也基本都在行宫附近，除去之前周藩造反外，没人真的对他动手。
但这次朱陛下明确表示了要巡视民情，那就不可避免地得下基层。
那要走的路程，要接触的人就太多了。
更何况，京营的十万大军也不可能随时跟着，难道视察小村庄时也要那么多兵马跟随吗？
所以这次巡视前，安全工作必须到位。
但这对地方上的官员来说，却是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你说多少？”
苏州知府衙门里，知府寇慎对书办大声喝问道：“你说积欠的数额是多少？”
书办大气不敢出，说道：“府台，小人已经查过很多次了。苏州这些年欠南京那边的米麦、盐钞银这些加起来，一共是二十三万两！”
“还有本色米，共十八万石没有交上去。”
寇慎一拍桌子：“这两年都是足额上交的，怎么会落下
那么大的亏空？你仔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书办赶紧说道：“府台，确实是如此啊。南京户部那边发来的数字与我们上交的对不上，卑职一核算，就是差了那么多。”
“就比如去年我们应该给南京户部上交钞银两万三千一百二十两，但是那边说只收到了一万两千二十两。”
“您把卑职打死了，也是这个数！”
寇慎恨不得把面前这个书办给活活吞了。
他又开始恨自己，怎么每次向上押送钱粮的时候，不仔细核查一遍呢？
还有，如果每年送上去的数目不对，为什么南京户部那边不给自己发函？
难道收到的钱少了他们也不追责吗？
如今已经是正月初五，陛下年后就开始巡视。
苏州作为江南赋税重地，搞不好就是第一站。
到时候一问起这个事……
还能怎么办？只能找苏州的那些富商大户要钱了。
可这钱是那么容易要的吗？
他不由得想起天启六年的那次苏州暴动，还有已经死在阉党手上的周顺昌。
当年魏忠贤派人来苏州抓捕“逆党”周顺昌，结果苏州城内百姓为其喊冤并发起暴动，连东厂和北镇抚司的人都给打了。
最后是周顺昌自首，挺身而出的颜佩韦、马杰、沈扬、杨念如、周文元五人被问斩，事情才算平息。
这才过去多少年啊。
这要是再去伸手要钱，那些大户稍稍一用力，场面得乱成什么样子？
皇帝巡视到这里，百姓立刻抗议，控诉官府横征暴敛？
寇慎想到那场面，瞬间感到脖子处一阵发凉，眼前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太奶在招手。
寇慎看着桌面上的账册，咬牙道：“你立刻发令给各个衙门，让他们的长官……只要能喘气的都给叫来！”
“还有，让他们摸摸自己的脑袋，看看还在不在！若是还想要自己的脑袋，若是还想明年也过年，就想办法弄出钱来！”
书办听后，连忙应下，然后起身向外狂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