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雪了。”
卢象升望着窗外的雪花：“想不到南京今年这么冷。”
他关上窗，扭头看向自己病床上的夫人王氏：“夫人快快好起来，为夫带你赏雪去。”
王氏笑了，咳嗽两声后问道：“相公平日里少有动怒的时候，怎么今日还跟人打起来了？”
卢象升苦笑一下，又看一眼旁边的丫鬟，故作恼火地说道：“你们这些妮子也忒多嘴，夫人该好好静养，你们却爱管这些闲事，该打板子了！”
丫鬟吓得赶紧说自己冤枉。
王氏笑了：“相公这是在指桑骂槐呢，我虽然病了，但好歹也是一家主母，怎么就算管了闲事？”
卢象升还是苦笑。
王氏对丫鬟们说道：“老爷真要打你们，还会跟你们打招呼吗？出去吧！”
丫鬟们赶紧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等屋里没人了，王氏才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小吴将军怎地就与你结了仇？”
卢象升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夫人嘴边，说道：“哪里是结仇？小吴将军年轻气盛，爱而不得，爱而生怨罢了。”
等卢象升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王氏又叹息一声。
“原来是因为这个事……”
王氏说道：“这么说来，小吴将军真是性情中人，好在陛下有旨意把他叫走，不然真不知道如何收场呢。”
卢象升笑道：“无妨，我也只是用了三分力，给他嘴角破了个口子，都是行伍中人，跟被蚊子叮一下无甚区别，他不会放在心上的。”
他又用手掐了一下她的脸蛋：“当初你还说让我纳了柳姑娘，幸好我没听你的，不然乱子更大哩！”
王氏听后，拧着眉道：“覅讲咧，以后我不提了好伐啦？”
顿了顿，她又轻轻握住卢象升的手：“哎，我也只是想多个体己人陪你而已。”
卢象升对小妾陈氏并无好感，是原配夫人汪氏病亡前逼他纳的，如今只是尽到一些夫妻间的责任，卢象升也可怜她遭遇，日常多加照顾关爱，并无太多感情。
王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所以在知道同样有才的柳如是倾心于卢象升时，她很是支持，觉得起码相公能有个说话的人常伴左右。
卢象升伤感的说道：“所以说你是瞎来，我是个不祥之人，已经害得你成这样，如何能再害别人呢？”
王氏起身依偎在卢象升旁边，说道：“相公切莫这样说，你要是不祥之人，陛下又怎么会这么器重你？我知道我的相公，他是如今大明的国家柱石，最吉利的人了。”
卢象升听到她这样说，又想起家乡父老对他的种种作为，不由得一阵神伤。
“人臣无亲安有君……夫人，我过去一直看不上也不理解张居正，觉得他罔顾亲情，父亲死了也不守丧，不孝自然也不忠。”
“但如今我才明白，事非经历不知难啊。倘若如今是个太平盛世，我也愿意好好陪着你，看看这大好河山，再回宜兴养老。”
“只是眼下国家纷乱，国事艰难，皇上他自己都差点顾不了自己的家，我又如何能惜身？”
说着，他紧紧抱住王氏，叹息道：“男儿七尺之躯，既已许国，再难许卿。夫人莫要怪我。”
王氏低声啜泣起来，搂着丈夫再无言语。
卢象升又轻声安慰她好一会儿，哄睡以后才走出房间。
这时，他弟弟卢象观走过来，小声说道：“兄长，王大珰在大堂等候多时了。”
卢象升一惊，责怪道：“王大珰来了？那就是陛下有旨意，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还让人家等我，胡闹！”
卢象观一脸委屈：“兄长莫怪，是王大珰跟我说不必通禀的。”
卢象升也顾不上许多，赶紧走过去，刚进大厅就赶紧行礼。
“罪过罪过，是我失礼了，王大珰莫要见怪……”
结果卢象升却惊讶地看到，大堂内除了王承恩外还有一个披着玄色大氅的年轻人。
不是朱由检还是谁？
卢象升赶紧下跪：“臣卢象升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卢象观听到这话，也吓了一跳，立刻在哥哥身后跪好。
朱由检笑道：“起来吧，听说你这边出了点事，朕不放心来看看，顺便给你送点东西。”
“臣卢象升谢陛下隆恩！”
卢象升起身后说道：“臣不曾想竟然还惊动了陛下。”
朱由检笑了笑，转身拿出一个锦盒：“这第一样，是今年辽东那边进贡的山参，朕听说天气冷了以后，你夫人病情加
重，这东西能补补身子，拿着吧。”
卢象升赶紧接过装着山参的锦盒，再次谢恩不止。
朱由检又说道：“还有，伯雅手下那个吴又可是个名医，这次巡视却是不必跟着，可留在你府上照顾你夫人。”
卢象升一惊，随即摇头道：“这不妥吧？陛下巡视地方，队伍中难免会有意外，还是留个得力的大夫在身边更好，臣不敢接受如此好意！”
朱由检笑了：“建斗莫要担心，朕已经规划好了，此次巡视会预先准备好干粮，不会在当地用膳。”
“而且朕身子骨还结实，不会有事的。”
不等卢象升说什么，朱由检又从身后的小内侍手中的盒子里拿出一样东西，竟然是把尚方宝剑！
朱由检道：“建斗，朕这次主要是巡视江苏，安徽那边就劳烦你去一趟了，替朕看看当地民生，还有黄河水灾治理的情形。”
“这把尚方宝剑给你，到时候一切事务你都可临机决断，不用请示。”
卢象升一惊，放下山参跪好，举着双手，激动道：“臣接旨！臣一定不辱使命，以报君恩！”
他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实在讲不出来。
朱由检轻轻握住他的手：“这次朕在东，你在西，那边就拜托了！”
卢象升浑身颤抖，躬身再拜，依然无言。
确实也没必要再说什么了。
一旁的王承恩都忍不住暗暗感慨。
君臣相得，夫复何求？
朱由检拍拍卢象升的肩膀，又说道：“出发前好好陪家人过个年。你家里的事不用操心，朕都会帮你料理！”
卢象升听后一惊，心想皇上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不等他反应过来，朱由检又扭头向外喊道：“好了，该你进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吴三桂和曹变蛟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吴三桂嘴唇泛白，赤裸着上身，被一条拇指粗的麻绳深深勒进他古铜色的胸膛，随着他沉重的呼吸，绳索也在微微起伏，他的肩膀上还挂着几片雪花，明显已经等候多时。
“卢阁部！”
吴三桂率先跪下：“今日之事，错都在我一人，下官愿受责罚！”
卢象升惊住了，随即看了一眼朱陛下，对方却已经坐下来喝茶，仿佛啥也不知道。
吴三桂低着头，任由寒风打在身上。
一件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卢象升将他扶起来，又让曹变蛟过来帮忙松开绳子。
吴三桂依然低头：“阁部……”
卢象升却拍拍他的肩膀：“小吴将军，接下来请一定保护陛下周全，拜托了！”
吴三桂咬着下唇，重重点头。
雪夜之中，君臣几人统一保持静默，几道身影凝固在这片素白之中，远处烟火升腾，传来阵阵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