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蓝天，八艘巨大、造型独特的战船和十余艘小型海沧船齐齐行驶在海面上。
每艘船都挂着大大的红底黑字的郑字大旗。
“都站好了！”
其中一艘船的甲板上，一名看着年长，身材魁梧的男子正叉腰盯着眼前的几排水师新兵。
男子开口道：“我乃郑总兵旗下芝鹤营千总，郑明！”
郑芝龙将自己的部队分成十八营，每营都用芝字加神兽命名，如芝龙、芝虎、芝豹、芝鹤……故称十八芝。
每一营的千总不是郑芝龙的同宗，就是他的结拜兄弟，故而这支部队也几乎等同他的私兵。
如今这支最为排外的部队，倒是多了不少生面孔。
郑明打量着这些刚刚招募过来的大明水师官兵：“你们这些人已经训练一个多月了，现在想来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登上这样的大船吧？”
对面的几十号人没一个敢说话，有一两个面露难色，但都极力忍住了。
郑明说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心里肯定是害怕的。怕海浪把你们拍下去，怕大船把你们晃下去。”
“但是再怕，也要给老子挺住了！就是尿，也尿裤裆里！”
“接下来，咱们是要去为朝廷杀敌的，若是谁中途掉了链子，老子立刻把他拉下去喂鱼。”
一听到这次是要去实战，那些新兵终于有了反应，一副迷茫的表情。
郑明看他们这样反而觉得有趣，笑道：“放心，难的事不用你们。这回郑总兵是奉皇上的命，去清剿崇明的海盗。”
“这次，我们是主攻，你们是协助，也感受一下这海战是怎么打的，别将来跨海打倭寇的时候尿了。”
“想活命，那就我怎么说，你们怎么做，听懂没有？”
众人这才齐声应道：“是！”
崇明县位于太仓东北，原本有东沙、西沙、三沙、南沙等部分组成，后来东沙之地被海水覆盖，使得崇明县的治所在永乐十九年、嘉靖八年和三十三年三次迁移，每次都被海水淹没，最后只能搬到东北方向的平洋沙巡检司，也就是崇明岛上。
四面环海的平洋沙此时已经被海贼刘香，还有部分倭寇占据，此前入侵苏州和松江府的倭寇撤退时，也基本是往这里跑。
朱陛下对郑芝龙的指示就一条：打扫干净屋子再出门。
跟朱陛下成为生意伙伴的郑芝龙也是相当卖力，决定用实战代替训练，让大量新兵上船，来亲自看看海上的战斗是什么样。
郑明接着一声令下，让这群新兵蛋子一部分到下层打扫卫生，另一部分去清理火炮甲板。
人群中一个黑脸大汉拿起一块抹布，开始弯腰擦拭炮管。
忽然，他旁边的同伴面露痛苦之色，忍不住蹲了下去。
“国能，怎么样？”
李自成赶紧把刘国能拉起来。
刘国能摆摆手：“没事的，就是刚刚晃了一下，旧伤复发而已。”
李自成叹息道：“你这是何必，养好身子再来也不迟吧？”
刘国能苦笑：“大哥还说我呢，嫂子马上就要生了，你该给小侄子取好名字再来。”
李自成一时无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这艘船。
忽然，只听郑明在背后喊道：“干什么？偷懒是不是？一会儿小心挨鞭子！”
船上的惩罚手段最普遍也最有效的就是鞭打，一鞭下去皮开肉绽，船上还不一定有药，加上风吹日晒，那感觉可以说比凌迟差不到哪里去。
李自成只好加快了手脚。
此次收复崇明，郑芝龙是分成了三路，一部攻南沙，一部攻平沙所，还有一部则从常熟走陆路，走高明沙牵制海贼和倭寇。
李自成他们这一部分，就是主攻平沙所的，船队预计下午就到平沙所附近，在打扫完毕后，船员们便开始抓紧时间吃饭。
船上伙食对李自成他们来说也挺新鲜，除了一些腌萝卜和鱼干外，主食是一碗放了不少鱼虾的米粥，放近了一闻，还有股腥气。
且说李自成当了渔民后，海鲜河鲜也没少吃，却没尝过这种。
李自成有些纳闷，这真能吃？
旁边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大汉笑了：“兄弟，吃吧，这叫艇仔粥，是南边的特色，很香的！”
李自成尝试着舀了一口进嘴，发现果然有一番风味，与之前吃的那些完全不同。
大汉相当健谈，还科普道：“这是两广那边的做法，当天捞上什么就煮什么，是当地疍民首创，后来郑总兵学去了，我们天天吃这个！”
疍民即是以捕鱼为业的海上人家，在福建和两广一带有很多，在大明属于“贱民”行列，他们不许上岸，更不准跟陆上人家通婚。
但这不代表他们就不用纳税，相反这些人被当地官府压榨得相当惨，尤其是需要上供一些海上珍品时，这帮人要冒着很大风险去出海。
刘国能一边吃一边有些同情地问道：“这位大哥尊姓大名？难道你也是疍民？”
大汉摇头：“我叫雷大浪，我不是疍民，我家是珠民。”
刘国能听后，对他更同情了。
疍民是不能上岸，珠民则基本没什么活路。
顾名思义，珠民的主要工作，就是为朝廷达官贵人提供珍珠。而且朝廷明令他们每年每户要缴纳下等珠四十两，中等珠二十两。
自洪武年间到万历时期，明朝几乎是三年半开始一次大型采珠活动，几乎是在可持续性地涸泽而渔。
万历二十六年时，朝廷动用官兵两千六百人，珠户一千多人，调用民船商船四百艘去采珠，死伤无数，耗费粮食四千石，最后采集的珍珠重量不足一百两。
这就是因为近海的珍珠采完了，一时恢复不过来。为了能向朝廷有所交代，珠户只能冒更大风险到深海去采珠。
有时死的人太多，尸体浮上来，一片海域到处上浮着都是死人。
万历二年进士，原国子监博士监丞、刑部主事的林兆珂曾悲叹：“哀哀呼天天不闻，十万壮丁半生死。”
李自成也有些同情了，于是随口扯了句：“珠户……那你采珠的手艺一定不错了？”
雷大浪摆摆手：“我可不行，我娘和我姐才会呢。”
李自成和刘国能又是一愣。
雷大浪解释道：“你们不知道，采珠得下水，海水多冷啊，男人身上肉少，女人胖些抗冻，更合适下水。”
“我一般夏天才会下水，冬天基本都是我娘和我姐她们去干。”
李自成听后，顿时有些如鲠在喉。
雷大浪一口喝光碗里的粥，又说道：“不过，如今一切都好了！”
李自成听后皱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