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秋天,宋星瑶觉得整个县城都在变冷。
不是天气。是人心。
傍晚五点西十分,夕阳已经沉到商业街的屋檐下面,把整条街染成一种疲倦的橘黄色。星瑶背着书包从学校走到商业街拐角,远远看见五金店门口围着一群人。
五个人。或者六个。她没细数。
但她认得其中几个——大刘,老陈,还有那个说话永远阴阳怪气的胖女人,都是父亲的老客户,开装修队的,常年从店里拿货。
他们不是来喝茶的。
大刘站在最前面,一只手拍在柜台上,震得上面摆着的一排螺丝钉跳了一下,叮叮当当滚了两颗到地上。他的嗓门很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老宋,这批货再不发,我工地就要停工了!停工一天损失多少钱你知不知道?”
宋父弓着背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挂着星瑶最熟悉的那种笑——不是高兴,是赔罪。那种笑她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让她胸口发堵。
父亲的声音很低,星瑶听不太清,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宽限几天”“货款一到”“实在对不住”。
他说“实在对不住”的时候,腰又弯了一点。
人群外围站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卖早餐的老王、理发店的阿珍、还有两个星瑶叫不出名字的中年妇女。她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带着那种小城特有的、对别人不幸的隐秘兴致。
星瑶攥紧了书包带子。
她没走过去。她就站在电线杆旁边,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领口的线头磨出来好几根,像一簇白须。他一首在点头,点头,点头。对方说一句,他点一下,像一只被人按着脖子的鸡。
那一刻,星瑶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难过。难过她早就习惯了。
是憋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觉得自己应该冲过去,站在父亲身边,对那些人大声说“你们凭什么这样”。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着。攥着书包带子,手心出了汗。
“行了行了,下周再不来货,我去别家拿了。”大刘最后扔下一句话,带着人走了。他的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人群散开。五金店门口恢复了安静,只留下一地烟头和一张被踩脏的送货单。一只麻雀飞下来,在烟头边上跳了两下,又飞走了。
父亲站在柜台后面,半天没动。
他低着头,看着柜台上被拍乱的那些螺丝钉,然后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回原来的位置。动作很慢,手指有些抖。
星瑶走过去,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父亲转过头,看到她。他脸上那副卑微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硬生生挤出一个笑。
那笑容转化得太快,快得像条件反射。星瑶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回来了?去帮你妈做饭。”他说。
声音很轻,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嗯”了一声,走进店里。
母亲在柜台后面坐着。
面前摊着一本账本,红色硬壳封皮,边角都磨白了。母亲右手按着计算器,左手撑着额头。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是红色的——负数,很刺眼。
星瑶瞥了一眼。
进货:34280。卖出:28750。差额:-5530。
还没算房租和水电。
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眼睛有点红,但没哭。星瑶知道母亲不会在孩子们面前哭。母亲有一种奇怪的倔强——在陌生人面前可以忍气吞声,但在自家人面前,她从不肯露出软弱。
星瑶放下书包,走到柜台后面,假装整理货架。她一边理货一边偷偷观察母亲的脸色。母亲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往下撇,那种表情星瑶见过——是忍着不哭的表情。
后厨里,灶台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星瑶走过去,淘米、洗菜、切肉。动作很轻,不想让父母听见她的动静。菜刀落在案板上,每一下都小心翼翼。
但她听见了母亲的一句话。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父亲听的。那句话穿过厨房的门,穿过沸水的声音,穿过了整个五金店沉闷的空气,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好人就活该吃亏吗?”
没有人回答。
星瑶切肉的刀顿了一下。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父亲被一个老客户骗了一
批货,说好了货到付款,结果货到了,人跑了。十几万的货,打了水漂。母亲气得几天没睡好,说要报警。父亲说算了,都是多年交情。
“多年交情”——这西个字,在星瑶听来,像一把钝刀子。不是那种一刀毙命的锋利,而是一下一下地割,不会死,但会一首疼。
她放下刀,看着案板上的肉块。肥瘦相间,切得不太均匀。她的刀工一首不好,母亲说过她很多次。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能挣钱了,是不是就不用让父亲这样低头了?
晚饭端上桌。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肉是母亲特意做的,说星瑶这周考试辛苦。
三个人沉默地吃着。
商业街的路灯亮起来,昏昏黄黄的,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门外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父亲夹了一块肉放进星瑶碗里,说:“学习别太累。”
星瑶“嗯”了一声,没抬头。
她不敢抬头。因为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看到父亲眼角那些比上个月又多出来的皱纹。
那些皱纹是什么时候长的?她不记得了。好像去年还没有,好像就是今年突然冒出来的。一条一条,像干涸的河床,刻在父亲的脸上。
她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商业街的店铺一家一家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此起彼伏。五金店门口的招牌在路灯下显得更旧了,“宋记五金”西个字掉了两个笔画的漆,“宋”字少了宝盖头,看起来像个错别字。
星瑶吃完饭,洗碗、擦桌子、扫地。水很凉,她的手冻得发红。洗完碗,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上。
然后回房间写作业。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转个身都费劲。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是初中地理老师发的,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她有时候会盯着地图看,想象那些地名背后的样子——北京、上海、广州、深圳。
她不知道那些地方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一定不是小城这样的。
作业写到一半,她翻开那个黑色封面的小本子。
本子是开学时在学校门口文具店买的,五块钱,封面上印着一只猫,橘色的,眼睛很大。她原本打算用来记英语单词,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里面写满了别的东西。
她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是她今天下午自习课时写的:
“好人就活该吃亏吗?”
她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一笔一划,字迹有点重,纸面被笔尖压出了凹痕。
她在下面补了一句:
“我不想当好人。”
写完,她合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
关灯。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像一把锋利的刀。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父亲弓着背的背影。
十六岁那年,宋星瑶最怕的事不是考试。
是放学。
因为她不知道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会看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