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星瑶不用上学。
早上七点，她听见父亲起床的声音，叮叮当当在店里收拾货架。母亲在厨房熬粥，米香从门缝里飘进来。她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脑子里却已经开始转——昨天账本上的红字，五千五百三十块的窟窿，还没算上这个月的房租。
她坐起来，穿了件旧毛衣，走出房间。
母亲把粥端上桌，看到她，说：“今天帮妈对一下账，眼睛花了，看不太清。”
星瑶“嗯”了一声，坐下喝粥。
父亲已经吃完，在外面跟一个送货的说话。听声音是来了新货，正在搬。星瑶透过窗户看了一眼，是几箱电线，堆在门口。父亲搬得吃力，腰弯得很低。
她放下碗，走出去帮忙。
“不用不用，你去看书。”父亲摆手。
“周六。”她说，已经抱起一箱电线。
父亲没再拦。
搬完货，星瑶洗了手，坐到柜台后面。母亲把账本递给她，还有一个装满收据和送货单的塑料文件袋。
“上个月的，你帮我捋一捋。”母亲说，“我算了好几遍，总是不平。”
星瑶翻开账本。
母亲的字歪歪扭扭，数字倒是记得清楚。她一行一行地看，进货、出货、退货、欠款，每一项都有记录。她看得出母亲很用心，但有些地方写得太简略，时间线也乱。
她重新列了一张表，把每笔进货按日期排好，再对应上出货记录。
弄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去年十二月，有一笔进货，金额一万两千八百块，标注的是“阀门—厂家促销”。但她在出货记录里找不到这批货对应的销售。
“妈，这批阀门进了之后卖了吗？”她指着那行字。
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那个……你爸进的。”她压低声音，“被一个老客户骗了。”
“什么意思？”
“那人说是厂家首销，价格比市场低三成。你爸信了，把积蓄拿出来进了一批。结果货到了，全是次品，根本卖不出去。那个‘客户’也联系不上了。”
星瑶看着那行数字，一万两千八百块。
她家五金店一个月的利润，好的时候也就三西千块。
“报警了吗？”
母亲摇头：“你爸说算了，都是多年交情，报了就彻底撕破脸。而且那人也不容易，家里有病人……”
星瑶攥紧了笔。
又是“多年交情”。又是“不容易”。
她没说话，继续往下对账。越对越不对劲——除了这笔被骗的，还有好几笔进货价比市场价高出一截。她问母亲，母亲支支吾吾，最后叹了口气：“都是你爸的老朋友介绍的，他说不好拒绝。”
“不好拒绝？”星瑶声音不大，但语气有点重，“妈，这些‘老朋友’摆明了在坑我们。”
母亲没吭声。
正说着，父亲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带着点喜色：“老李把去年的货款结了一部分，三千块。”
母亲接过信封，看了星瑶一眼。
星瑶没忍住，开口了：“爸，去年十二月那批阀门，你知道是次品吗？”
父亲的笑僵了一下。
“那个……是看走眼了。老周也是被骗了，他不是故意的。”
“老周是谁？”
“以前在厂里认识的，好多年的交情了。”
好多年的交情。
星瑶深吸一口气，把账本上的红字指给他看：“这批货一万两千八，加上其他几笔被抬价的进货，这半年光是被‘老朋友’坑的就不止两万块。咱家一年才赚多少？”
父亲脸色沉下来，但没发火。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懂，做生意不能太计较。今天你跟他计较，明天他就不跟你来往了。小地方，靠的就是人情。”
“人情？”星瑶站起来，“他们坑你的时候讲人情了吗？”
“宋星瑶。”父亲的声音沉了，“你还小，这些事你不懂。”
又是“你不懂”。
星瑶想再说什么，母亲拉了拉她的手：“好了好了，吃饭了。”
午饭端上桌，三个人沉默地吃着。父亲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星瑶碗里，她没有夹起来吃。
她看着碗里的菜，心里反复转着父亲那句话——“做生意不能太计较。”
可是不计较的结果，就是账本上的红字。就是被人堵在门口催货。就是父亲弓着背道歉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昨
天晚上在本子上写的那句话：“我不想当好人。”
不对。
她不是不想当好人。她是不想当一个被欺负的好人。
下午，她帮母亲把账全部对完，把每笔糊涂账都标了出来，在旁边用红笔写了备注。母亲看着那些红字，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你爸就是心太软。”母亲说。
星瑶没接话。
她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转身的时候，看到柜台角落里堆着一批积压的货——那种老式的铁合页，款式旧，质量其实不差，但没人愿意进。父亲进了一批，卖了大半年还剩大半箱。
“妈，这些合页进价多少？”
“好像一块八一个吧。”
“现在卖多少？”
“一块五，有时候一块三，有人要就出了。”
星瑶拿起一个合页，在手里掂了掂。铁质，沉甸甸的，做工不算精细，但结实。
她想起一件事。
上周她在学校机房上网，无意间点进了一个叫“淘宝”的网站。上面什么都有卖的，衣服、鞋子、小家电，甚至还有五金件。她当时匆匆看了一眼，没多想。
现在，那个页面又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把合页放回去，没说什么。
晚上回到房间，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作业还没写，但她没有翻开课本，而是盯着墙上那张中国地图看。
北京，上海，广州，深圳。
那些地方的人，会不会需要这种铁合页？
她不知道。
但她在那个“淘宝”网站上，确实看到了五金件。
她翻开那个黑色封面的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好人就活该吃亏吗”。
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不一定。但只知道当好人，一定吃亏。”
写完，她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作业写得很快，十点不到就写完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线，脑子里一首在转。
网上卖东西，靠谱吗？
她不太确定。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她不想再看到父亲低着头道歉的样子。
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就永远只能站在原地，等着被人欺负。
这个道理，她才十六岁就懂了。
可是懂了又怎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明天再说吧。
星期天下午，星瑶抱着家里的台式电脑主机，走到五金店隔壁的电脑维修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