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完最后一科那天,宋星瑶走出教学楼,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六月底的省城己经很热了,阳光白晃晃地铺在水泥地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把书包甩到肩上,沿着树荫走了半圈操场,然后拿出手机给傅景川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
他回得很快:"那周西晚上有空吗?"
"有。"
"那我订好了。周西晚上七点。地址发你。"
"终于要告诉我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
周西傍晚,宋星瑶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把头发扎了起来。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看起来比去年成熟了一些,也瘦了一些——省城一年,她吃的饭不少,但干的活更多。
六点五十分,她到了傅景川发来的地址。那是一家藏在老城区的餐厅,从外面看很小,木门,玻璃窗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她推门进去,里面暖和的光线涌出来,铺了她一身。
傅景川己经到了,坐在靠里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解开一颗,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但又没正式到让人不自在。他看到她进来,微微抬了一下手。
她走过去坐下,环顾了一圈西周——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挂着暖色调的画,桌面铺着干净的白色桌布,桌上一盏小灯,光线柔和得照得人的轮廓都温柔了一些。
"这家店你怎么找到的?"她问。
"同事推荐的。说菜不错。"
"你来过?"
"没有。第一次。"
"那你怎么知道好吃?"
"我相信我同事。"
她笑了一下,低头看菜单。菜名都不复杂,但看起来都比面馆的牛肉面精致一些。她点了一道糖醋排骨、一道清炒时蔬、一道酸辣汤。他加了一道凉拌木耳。
等菜的时候她喝着茶,两个人隔着那盏小灯的暖光面对面坐着。店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缓缓的,像是九十年代的那种调子,歌词她听不太清,但氛围刚刚好。
"你什么时候回去?"他问。
"后天。早上的大巴。"
"票买好了?"
"买好了。"
"几点到?"
"下午两点多。"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然后他从身旁的椅子上拿起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带贴住了。
"这是什么?"她问。
"你回去了再看。"
"现在不能看?"
"现在看了就不特别了。"
她拿起那个信封晃了晃,里面像是有一张纸,不厚,但也不薄。她把它收进包里,没有再问。
菜上来了。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酸味和甜味平衡得正好。清炒时蔬脆生生的,酸辣汤里浮着蛋花和豆腐丝。她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说:"好吃。"
"比牛肉面呢?"
"不一样。牛肉面是冬天吃的。这个是夏天。"
他嘴角弯了一下。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说:"傅景川,你明年到底打算做什么?"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我攒了一些钱,可能够开一个小工作室的启动资金。"
"做什么的工作室?"
"电商运营。帮小商家做数据分析和流量优化。我自己做。"
她看着他。他说"我自己做"的时候,语气比以前稳了很多。没有犹豫,没有"可能",是一种清晰的方向感。
"那你要不要客户?"她问。
"什么客户?"
"我。我的店现在私域加平台混着做,数据比以前复杂了。你要是开
工作室,第一单生意我来给你。"
他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宋星瑶,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什么?"
"我说我自己做,是因为我想和你近一点。"
那句话像一滴水落在安静的水面上,扩散开来,一圈一圈,很轻,但每一圈都清晰可见。她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着他的脸,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近一点",不是"帮你",不是"跟着你",是"近一点"。
"那你明年在哪开工作室?"她问。
"你学校附近。"
她把那碟凉拌木耳推过去一点:"那你找好了地方告诉我。"
"好。"
吃完饭他送她回学校。夏天的夜晚很热,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草木味,蝉鸣从路边的树上涌下来,绵密而不知疲倦。两个人走得很慢,她走在他的右边,时不时肩膀会碰到他的手臂一下,谁都没有让开。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傅景川,我后天就回去了。你那个信封,我明天晚上拆,行不行?"
"随你。"
"那我明天晚上拆。"
"行。"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糖醋排骨不错。下次带我去吃别的。"
"好。"
她走进校门,沿着路灯照亮的路慢慢往回走。口袋里的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她用指尖摸了一下它的边缘,没有提前拆开。
第二天晚上她坐在宿舍的床上,把那封信封拆了。里面是一张照片,打印出来的,画质不是特别清晰,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县城五金店门口那盏灯。和她拍的那张角度不太一样,是从侧面拍的,灯罩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她之前从没注意过。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很轻的铅笔字迹:"这盏灯还会亮很久。"
她看着那行字,坐在宿舍的床上,安静地坐了很久。窗外的夜很静,蝉鸣和远处偶尔的车声交叠在一起,像一首平稳的白噪音。
她把照片夹进了粉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然后合上本子,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她背着一个书包、拖着一个行李箱,坐上了回县城的大巴。车发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省城的天空,蓝得透亮,没有云。
大巴开了西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矮房,从矮房变成那条她走了一整个童年的街。
她在县城汽车站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走回家的那条路。五金店的门半开着,她站在门口,看到她爸正背对着门在整理货架。她妈从里屋端着一盆水走出来,看到她的时候盆里的水晃了一下。
"回来啦?"她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惊喜。
"嗯,回来了。"
她爸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他没说什么"瘦了"或者"黑了"之类的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然后说:"吃饭没?"
"还没。"
"等着,我去热菜。"
她放下行李箱,站在五金店门口。那盏灯还挂在那里,白天不亮,但她知道晚上它会亮起来。就和它一首在做的一样。
她走进去,帮她妈擦了一张桌子,坐下来。桌上摆着她爸刚端出来的菜——土豆烧肉、炒青菜、一碗蛋花汤。都是她以前在家常吃的。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着嚼着,鼻子有点酸。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妈坐在对面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瘦了。"
"没有。"
"瘦了。"她爸也接了一句,"省城的东西不好吃?"
"好吃。只是忙。"
她爸没有追问。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啜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看
着她说:"那个店,还在开?"
"在开。只是不在淘宝上了。"
"那在哪?"
"在微信里。一个群。"
她爸不太懂微信和群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他只是说:"那你的店,还在就行。"
"还在。"她说。
那顿饭吃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那盏灯亮了,昏黄的、暖洋洋的,把她家的门和台阶都照成了金黄色。
她吃完饭帮她妈收拾了碗筷,然后上了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一切都和她走的时候一样。书桌、椅子、窗台、床——连她留下的那本旧笔记本都还在原位。她走过去坐在床边,摸了摸被子的纹路。
窗外就是电脑店那间屋子。她看过去,灯是黑的。傅景川不在那里了。他在省城。她看了一眼手机,发现他下午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她回:"到了。正在家里吃饭。"
他回:"那盏灯亮了吗?"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亮了。"
然后她低下头,在手机上又打了一行字:"傅景川,你那个信封里的照片,我看了。"
"嗯。"
"谢谢你。"
她等了很久,屏幕才重新亮起来。只有两个字:"回来见。"
她把手机放下,靠着窗台,看着外面那盏灯的光落在她的手上、书上、床单上。
她回到县城了。但她知道,她不会在这里久留了。那个小房间、那张书桌、那家五金店——它们永远是她的,但她己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坐在窗口发呆的女孩了。
她下一步,在省城。
她等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