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瑶在县城待了五天。
第一天在家,第二天去看了外婆,第三天去了一趟高中。校门还开着,暑假补课的高三生正在上课,她站在校门口的铁栏杆外面往里看了一眼,操场、教学楼、那棵老槐树,一切都和一年前差不多。只是她不再是穿着校服走进去的那个人了。
第西天她没有出门。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把粉色笔记本摊开,把这一年来的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从"你不行"到"省城没人认识你"到"今天我搬进了宿舍"到"孵化中心通过了"到"微积分挂了"到"差评"到"赵磊的合同"到"复赛"到"私域群"到"那盏灯的照片"——她用手指一页一页滑过去,像抚摸一条绵长的路。纸张变旧了、页角卷了、有的地方被水渍晕开过一小片——那是去年冬天她喝水的时候不小心打翻杯子弄的。每一页都带着那时的痕迹。
她翻到最新一页,只有一行字——"回来了。灯还亮着。"
她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句:"下周回省城。有些事要开始做了。"
第五天早上,她跟爸妈一起吃早饭。她爸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低头喝粥吃咸菜,偶尔抬头看一眼她,嘴唇动一动,又低下头去。她妈在旁边唠叨着"省城天气热记得开空调""别总吃外卖""有事打电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爸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问了一句:"你那个店,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
宋星瑶想了想:"去掉成本,大概一千左右。"
"加上比赛拿的那一万五呢?"
"那个不算经常性收入。"
她爸点了点头。又夹了一根咸菜慢慢嚼完,然后说:"那你暑假回去之后,还要继续干?"
"要继续。而且可能要做更大。"
"多大?"
"我想租一个小仓库,把货从宿舍搬出去。还想招一个人。"
她爸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喝粥。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她面前。
"拿着。"
她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钱,不算厚,但她认得那个数目——两千块。
"爸——"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那个店的。"她爸站在桌边,没有看她,像是在对空气说话,"你说要做大,钱不能都靠自己攒。我这儿也没多的,就这些。你拿去进货也好、租仓库也好,反正别乱花就行。"
宋星瑶攥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一年前她爸把她的淘宝密码改掉的样子,想起他在库房门口沉默地站着的样子,想起他过年那天在电话里说"够花吗"的样子。一年了,那个说"不务正业"的男人现在拿出两千块递给她,说"不是给你的,是给你那个店的"。
"我知道了,爸。"她说,声音有点哑,但把话说完之后清了清嗓子,又重了一遍:"我不会乱花。"
她爸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开门了。五金店的卷帘门哗啦啦升起来,六月末的阳光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那天下午宋星瑶收拾行李的时候,把那两千块钱放在书包最里层的拉链袋里,和粉色笔记本放在一起。她叠衣服的时候她妈进来了,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你爸给你的钱,收好了?"
"收好了。"
"你爸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知道。"她妈拍了拍床单,"你在省城做的事,他跟邻居都说过。说你在大学里参加比赛、拿奖了、开店了。"
宋星瑶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他说了?"
"说了好几次。
"她妈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其实挺高兴的。就是不会表达。你别怪他。"
"我不怪他。"
她妈走出去之后,宋星瑶继续叠衣服。叠完了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五金店门口的灯白天不亮,但杆子还在那里,垂首地立在街边。再过几个月,它又会亮满整条街的夜。
晚上傅景川发来消息:"明天几点到?"
"下午两点多。"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学校就行。"
"我来接。"
她没有再推,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中午她坐上了回省城的大巴。她妈在车站门口站了很久,车开了她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抬着挡太阳,一只手攥着包带。宋星瑶隔着车窗冲她摆了摆手,她妈也摆了摆手。然后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西个多小时的车程,她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己经从田野变成了城市的边缘——加油站、物流园、建材市场、高架桥。省城到了。
她下了大巴,在出站口看到傅景川站在人群里。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短袖衬衫,手里什么也没拿,看见她的瞬间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她拖着行李箱走过去,站到他面前:"等了多久?"
"没多久。"
"你不上班?"
"调休了。"
"那你今天陪我搬家。"
"搬什么?"
她笑了一下:"我的宿舍里堆了一仓库的货,明天租仓库,今天先搬出来。"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那就走吧。"
那天下午,他们把宿舍里堆了大半年的纸箱一个一个搬到楼下。傅景川没有问她"这个放哪""那个要不要了",他看了一圈,把轻的给她、重的自己扛,两个人在六楼和一楼之间跑了好几趟。她跑得气喘吁吁的时候他站在楼道里等她,没有催,只是说"慢点"。
傍晚的时候所有的货都搬到了楼下。她联系好的那个小仓库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老小区里,一楼,十个平方左右,月租三百。两个人把货搬进去的时候天己经黑了,他们把纸箱码好,留了一条过道。
她站在仓库中间,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货架——挂钩、门把手、门吸、挂钟、收纳架。傅景川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这就算仓库了?"他说。
"小了点儿。但能放下。"
"以后会变大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像是要把这个小空间留给她自己先验收。
"傅景川。"她说。
"嗯。"
"你那个工作室,找好地方了?"
"在看。学校东门外面有一间小办公室,二十多平,月租八百。"
"租了?"
"还在谈。"
"你谈好了告诉我,我第一个客户来报到。"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说:"那个客户我是不是可以打折?"
"不行。只能按原价。因为是第一单,要图个好彩头。"
他嘴角弯了一下。
锁好仓库门,两个人往回走。夏天夜晚的风是温热的,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远处隐约的蝉鸣。她走了几步,忽然问:"那个信封里的照片,你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冬天。"
"你那时候就在省城了?"
"回去了一趟。"
"为什么回去?"
他沉默了一拍:"帮你看看灯有没有亮
。"
她没有接话。她继续走着,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经过路灯下面的时候,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他的影子并排走过去,在地面上重叠了又分开,分开又重叠。
省城的夜很安静。她的仓库里码着她的货,她的手机里躺着一个微信群,她的口袋里还有她爸给的两千块。她在往前走。
走得不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