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省城下了一场薄雪。
宋星瑶早上拉开窗帘的时候，看到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灰蒙蒙的天色里，雪花细细密密地飘着，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宿舍楼下的自行车棚顶上，落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整座校园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只有雪落在屋檐上那种极轻的声响，沙沙的，像远处的潮汐。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准备。
床单换了干净的，桌布重新铺了一遍，浅蓝色的格子布被她用手抚平了每一道褶皱。窗台上那盆绿萝是傅景川前几周带来的分枝，说"养得活就留你这儿"，她给它换了新土，浇了水，叶子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油润的绿色。她把菜和肉从窗台搬到厨房，藕是昨天新买的，肉馅也是现剁的，面糊调得比上周稠了一些——她练了五天，己经能一眼看出稀稠是否合适了。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
傅景川："到了，在你楼下。"
她擦了擦手，跑下楼。他站在宿舍楼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还是那条驼色的，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看到她跑过来，他把纸袋换到左手。
"你手里是什么？"
"一个是你爱喝的茉莉花茶，新买的。一个是——"他低头看了看另一个纸袋，"我妈听说你上次做藕夹之后，又寄了一盒。她说'小姑娘别太累'。"
宋星瑶接过那个袋子，往里看了一眼——保鲜盒里码着整整齐齐的藕夹，和她上次见到的那批一样金黄酥脆，旁边还有一小罐她自制的辣椒酱，瓶盖上贴着胶带，写着"辣"字。
"你妈太客气了。"她说，"这比我做的卖相好太多了。"
"她做了一辈子了，你才刚练一周。"
她把他带上楼。宿舍被暖气烘得暖融融的，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叶片上还带着没干的水珠。他环顾了一圈，看到桌上那盘备好的藕片和肉馅、碗里的面糊、灶台上摆好的锅和油，然后转回头看着她。
"你练了一周？"
"练了三天。前几天炸的不太好看，没好意思让你尝。"
"那今天呢？"
"今天应该能看。"
她走到灶台前，打开火，把油倒进锅里。油热起来的时候，她拿起一片藕，舀了一勺肉馅，夹在两片藕中间，轻轻压紧，然后在面糊里滚一圈，顺着锅边滑进去。油花炸开，但她没有缩手。她用筷子轻轻拨动那片藕夹，看着它在油里慢慢变成金黄色。
一片，两片，三片。她炸了六片，每一片都比她上周做得均匀。她在旁边架了一张厨房纸，把炸好的藕夹捞出来沥油，然后端到桌上。
他站在桌边，夹起一片，吹了吹，咬了一口。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嚼完咽下去。
"比上次好。"他说，"这次是好吃。"
她把围裙解下来，在他对面坐下。窗外雪还在下，但食堂没开，宿舍里灯光暖黄，桌上摆着藕夹、一小碟凉拌黄瓜、两碗清汤面，还有他带来的那盒茉莉花茶。她倒了两杯茶，茉莉花香混着油炸食物的气息，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宋星瑶。"
"嗯。"
"去年除夕，你在干什么？"
"在县城家里。一个人坐房间里面，在想明年能不能把网店做得更大一点。"
"那今年呢？"
她端起茶杯，暖意从指尖传上来："今年在想明年能不能把藕夹做得再脆一点。"
他没有接话，但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慢慢吃。面凉了又加了一次汤，藕夹吃完了又把保鲜盒里他妈妈做的那批也拆了。窗外的雪下密了，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雪片在光里旋转着下落，像无数细小的、发光的尘埃。
"傅景川。"她捧着茶杯说。
"嗯。"
"你去年除夕在干嘛？"
他想了想："在县城。电脑店关门了，我一个人在
店里面吃泡面。看着隔壁五金店的灯亮着，知道你家还没关门。"
"那你没有来敲门？"
"没有。"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拍："那时候觉得你还小。"
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不是小不小的问题。是你在往前走，我想跟你走同一条路。"
她把茶杯放下，手掌覆在桌面上。他伸出手来，把她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凉凉的，带着茶杯外面的温度，但握得稳。
窗外爆竹声忽然响起来，密密的，由远及近。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西十七分。还有十三分钟。
"傅景川。"
"嗯。"
"明年除夕，还一起吃藕夹吗？"
"吃。但是换你做，我做汤。"
"你会做什么汤？"
"排骨玉米汤。你去年教我的。"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比她想的宽一些，外套的面料带着冬天室外带进来的凉意，但透过那层凉意，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那明年你负责汤，我负责藕夹。"她说。
"说定了。"
鞭炮声越来越密，从零星的响声变成了连绵的一片，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同时炸开。她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雪还在下，路灯的光把雪片照得发亮，像一整片碎钻石在风里旋转、沉降、覆盖住这一年最后的时光。
她在心里默默想——这一年做了很多事。和快递站的人熟了，和李姐签了固定采购，和安居物业签了第一份合同。私域群快六十个人了，周小满有了自己的笔记本，傅景川牵了她的手。她想把这些事都记住，不需要记在粉色笔记本里，不需要写下来，只要在心里放好就行。
零点的时候窗外的鞭炮声达到了顶点，整座城市都在响。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收紧了，她的手指也回握了一下。
她没有说"新年快乐"。她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听着整座城市在庆祝这一刻。
房间里暖黄的灯光照着桌上吃空的盘子、两只茶杯、一盘还剩一半的藕夹。
新的一年开始了。那些正在路上的人和事，她不知道具体会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她和一个人坐在省城的冬夜里，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桌布是浅蓝色的，雪在窗外安静地落。
这己经比去年好太多。而且她相信，明年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