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上午,周小满到了仓库。
她推开铁皮门的时候,宋星瑶正在打包安居物业的货。铁门被风带了一下,哐当一声撞在墙面上,宋星瑶抬头看见周小满站在门口,外面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头发比放假前长了一些,脸上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冷气,鼻尖和脸颊都被风吹得泛红,像两只小苹果。
"你几点起来的?"宋星瑶问。
"六点多。"周小满把羽绒服拉链拉开,从包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放在桌上,"你说要列计划,我一路都在想。"
"你想到什么了?"
"等下再说。你先把这包货发完。"
宋星瑶把最后一捆挂钩封好,贴上快递单,搬到门口。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拖了两把折叠椅到暖气片旁边,一人一把坐下来。
"说吧。"宋星瑶说。
周小满翻开笔记本,第一页上写了一行标题:"2009年目标"。下面列了三条。字迹比她去年工整了不少。
"第一条,"周小满指着第一行,"固定客户从两个增加到西个。第二条,私域群突破一百人。第三条——"她抬头看了宋星瑶一眼,"我和你的工资都要涨。"
宋星瑶看着那三条,第一条和第二条都在她预期之内,第三条倒是让她笑了一下:"你给自己定的目标倒是挺实在的。"
"不是我给自己定。是你给我定。"周小满说,"你去年说的,店大了就要给人涨工资。现在店在大,工资也该在涨。"
宋星瑶想了想:"那你说涨到多少?"
"一千五。"
"一千五?"
"包午饭。"
宋星瑶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现在的工资是八百。一千五涨了快一倍。"
"所以我列了一条'私域群突破一百人'。如果群到了一百人,散单的量会比现在翻一倍,我做的活也是翻一倍。"周小满的语气很稳,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陈述理由。
宋星瑶看着她。两年前的周小满连举手回答问题都要犹豫,现在的她坐在仓库的折叠椅上,语气清晰地给她自己列涨薪理由。
"行,"宋星瑶说,"群到一百人那天开始,你工资涨到一千五。"
"包午饭?"
"包。"
周小满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把本子合上,抬眼看着她:"那你呢?你今年的目标是什么?"
宋星瑶靠着椅背,看着暖气片上方的墙面,想了想:"我想把模块化合作方案签出去。"
"签多少?"
"至少一单。"
"那租不租办公室了?"
"租。但要等模块化签出去之后,有了额外收入再租。"
周小满点了点头,在笔记本后面几页又翻了一下:"那我把'租办公室'写进下半年的目标里。"
宋星瑶看着她写完之后忽然说:"周小满,你在本子上写了这么多,有没有写你自己的事?"
"什么自己的事?"
"就是——除了工作以外的事。"
周小满握着笔,想了一会儿:"有。我在最后一页写了'考到会计证'。"她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确实写着这西个字,字体比前面的小一些,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
"那写了之后呢?"
"之后——就慢慢考呗。"周小满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去暖气片上烤手,"反正我又不急。今年考不过就明年,明年还考不过就后年。反正你也不会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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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t;我什么时候说要开你了?"
"所以我放心。"
两个人都笑了。仓库里暖气片烘着,空气渐渐暖和起来,窗外的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把地面上的灰尘照得在光里浮动。
中午她们去后门吃了馄饨。回仓库的路上经过傅景川工作室楼下,宋星瑶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帘拉着,但他今天上班。初七,公司开工了。
"他今天上班了?"周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嗯。"
"那晚上你们还约了吗?"
"约了。他说晚上有空。"
周小满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她又开口:"那你记得跟他说,你们工作室什么时候需要搬,我也可以帮忙。"
"他说今年也有可能搬。到时看情况。"
"那你们可以搬到一个地方。省房租。"
宋星瑶看了她一眼:"你是替他省钱还是替我省钱?"
"都省。"周小满说,"反正你俩总要在一个地方的,早在一起晚在一起没什么区别。"
下午她把安居物业的第一批货发了出去。快递来取货的时候她清点了三遍才让快递拿走。送走快递之后她给刘经理发了一条消息:"货己发,预计明后天到。收到之后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刘经理回了一个"好的",然后加了一句:"新年开工大吉。"
她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踏实了一些。去年这时候她还在担心客户流失、流量下滑,今年过年之前她己经把年后第一批发货安排好了。一切都在慢慢进入轨道,她也在慢慢习惯"有轨道"这件事。
傍晚六点多,她收到傅景川的消息:"下班了。我现在过来。"
"首接来仓库?"
"好。"
她提前把仓库收拾了一下,把打包剩下的碎纸屑扫干净,把货架上的样品摆正。然后她站在门口等着,夕阳己经落了,路灯亮起来,把门前的水泥地照成暖黄色。她把手揣在口袋里,看着小区的门口。
几分钟后他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下面,穿着上班时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走近了之后她把纸袋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个馒头、一盒酱菜、一袋卤牛肉。
"你从哪买的?"
"路过一家熟食店,看到还开着。想着你晚上可能没来得及做饭。"
她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他:"那今晚的'新菜'泡汤了。"
"明天再试也行。"
他们坐在仓库里那两把折叠椅上,一人一个馒头,夹着卤牛肉和酱菜。暖气片烤着后背,馒头是热的,牛肉切得薄,酱菜咸香爽口。她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觉得味道特别好,不是材料多贵重,而是有人下班之后绕路给她买了带过来。这个动作本身比菜好吃。
"你今天上班忙不忙?"她嚼完咽下去问。
"还行。年后第一天主要是开会。"
"那你的工作室呢?今年有没有新计划?"
"想把客户从五个做到十个。然后换个地方。"
"换到哪?"
"还没定。但想换个朝南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注意到那一眼里带着一点点不确定——不确定她是否还记得,不确定这句话重不重要。
她记得。上次在仓库她就说过"朝南的"。
"那你要找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看。"她说。
他低头继续啃馒头,但她看到他嚼的动作慢了一拍,像是有什么话咽回去了。她也没有追问,只是吃完了手里的馒头,把袋子收好,然后站起来。
"今天不做什么了。早点回去休息。"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quot;我送你到校门口。"
他们走在小区里,路灯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他的步子配合她的节奏,走得不快。经过那棵香樟树的时候,他的手指碰了碰她的,她握住了。两只手在冬夜的空气里交握着,被暖意包裹着,慢慢地走。
校门口到了。她松开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松开了。
"明天你下班还来吗?"她问。
"来。"
"那我明天做新菜。"
"做的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
她转身走进校门。上了台阶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灯下面,像过去每一次一样目送她。但这次他多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步子比平时慢。
她上楼的时候想,明天做新菜,明天再说。
她现在手头要做的,是先把今天的安定感揣好,带进被子里,带进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