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林舒华准时出现在教务科办公楼门口。
楼是五十年代盖的老砖房,三层高,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门口的黑板上写着本周值班安排。
林舒华上了二楼,找到挂着报名审核牌子的办公室,敲了敲半掩的木门。
屋里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应答:“进来。”
林舒华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靠窗那张桌子后头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女干事。
齐耳短发,脸颊上有两块明显的晒斑,正低头翻一份文件,头都没抬。
桌上的搪瓷杯里泡着浓茶,旁边放着一小堆炒花生壳,看来上班嗑瓜子吃花生是常态。
林舒华走到桌前,客客气气的开口说:“同志你好,我是军区医院护理科的林舒华,来报名参加今年的医生资格考试的。”
她把材料整整齐齐的摆在桌上,最上面是王院长亲笔签名的推荐信。
孙红梅终于抬了一下眼皮,扫了林舒华一眼,目光在推荐信上停了两秒。
她用两根指头夹起材料,翻得飞快,快到根本不可能看清上面的字。
翻完之后往桌上一丢,下巴微抬,声音冷冰冰的:“材料不合格,拿回去吧。”
林舒华愣了一下:“哪里不合格?”
孙红梅拿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慢条斯理的说:“报考医生资格的基本条件之一,护士岗位连续工作满三年且中间不得有脱岗记录。你自己翻翻你的档案,一九七八年你请过三个月的事假,工作年限断了,不符合连续在岗的要求。”
林舒华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确实在七八年请过三个月的假,那时候陆明诚他妈突然住院,她被陆明诚哭爹喊娘的求着去照顾老太太。
三个月假确实请了,但请假条是院办批的,编制一直挂在护理科。
林舒华压住火气,语气尽量平缓的解释:“同志,我那三个月是院办批准的事假,编制没有变动过,不算脱岗。而且王院长的推荐信上已经写明了这个情况。”
孙红梅连看都不看推荐信一眼,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一份油印文件:“这是教务科的报名审核细则,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连续在岗三年,中间任何形式的请假超过两周都视为中断。这是硬性规定,就算你有院长的推荐信也不行。”
林舒华不悦的蹙眉,接过细则翻了两页,上面的条款不少,还真有类似描述。
只是……
林舒华放下细则,脊背挺直,声音不大,“我想问一下,去年外科有两个护士,分别请了两个月产假和40天病假,按你这说法,在岗年限一样有中断,为什么他们能报上名。”
孙红梅手指敲着桌面,眉眼全是不耐,“他们的情况和你不一样,产假和病假都属于不可避免的,你那个是事假。”
林舒华直视着她的眼睛,继续追问,“可我记得那护士请的不是病假,是回去帮忙秋收。护理科的人都知道。”
孙红梅脸上挂不住了,搪瓷缸中一丢,“林同志,我只是按规矩办事,你就是不符合标准。”
“至于别人,要不你把人喊过来,咱当面对质。”
这是赤果果的阳谋。
林舒华不可能把人喊过来,那不成了明着打小报告了?
看来今天这名是报不了了。
孙红梅把材料往外一推,现在林舒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对方就是在故意刁难自己。
可自己与她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会是谁在后面搞鬼?
继续在这里耗,只是浪费时间,这种人没有道理可讲。
林舒华把材料收好,转身离开。
孙红梅看着她吃瘪的样子,翘着二郎腿。端起搪瓷缸子,悠闲的喝了一口。
这个林舒华,她查过,无父无母,就是孤儿,也没背景。
就算去找王院长,人家理她吗?
再说了,教务科归政治处管,两边不搭界,院长的手伸不到教务科来。
自己也是按条款办事,就算上头追问,也怪不到她头上。
林舒华出去后,也想不出是谁在搞自己。
陆明诚?他现在自顾不暇,又没有钱。
那就是李主任?
可……
这人还真是作死,自己还没收拾他呢,他就上赶着凑过来。
林舒华沉着脸,刚从大楼出来,差点撞到人身上。
那人军装笔挺,身材高大,领章在日光下亮的晃人眼睛。
林舒华抬头,正对上严衍洲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
男人站在台阶下,依然比她要高。男人的手紧紧扶住她的小腰,掌心灼热!
两人几乎相贴,
林舒华的大脑懵了。
视线交汇,她的目光不受控制的扫过了男人结实的胸膛。
梦里的画面瞬间清晰。
月光下宽阔的脊背,结实的肌肉,有力的腰身,还有那双火热的眼。
林舒华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烧到了耳朵尖。
完了完了完了,大白天的,她怎么又想起那个梦?
“舒华?”
男人声音低沉,让林舒华瞬间回神!
“啊……”
林舒华挣扎着想要起身,男人松开手,眉头微微皱起。
林舒华低下头就想绕过去。
她侧身迈了一步,严衍洲的长腿往旁边一跨,正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林舒华被迫停下,硬着头皮抬眼看他。
严衍洲低头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手里攥得发皱的挎包上,疑惑道:“你不是过来报名吗?材料怎么还在你手里?”
林舒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来办事吗?还是专门过来找自己的?
肯定是前者,两人不熟,他不可能专门为自己跑一趟!
“爷爷不放心,让我过来看看!”
男人声音依然清冷,可她却莫名的听出几分关心。
她稳了稳心神,把教务科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严衍洲听完没吭声伸手把她挎包里的材料抽了出来。
修长的手指翻开推荐信扫了一遍,又翻到后面的工作记录,眉头慢慢拧到了一块。
他合上材料抬头看着林舒华,问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你当年专业课考了第一,怎么没直接报医生?”
这一问正好戳在林舒华的痛处上。
当年她成绩第一,本来有资格直接留下当医生的。
可当时只要一个,陆明诚那个狗东西说想两人一起留下,他没法当护士。她就傻傻的放弃了医生梦想,让给陆明诚,想等明年再考。
结果一等就是好几年,一次次的为了他留在护士岗!
林舒华自嘲的嘟囔:“当时年纪小,眼睛瞎了呗。”
严衍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低声说了两个字:“确实瞎。”
林舒华恼了,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