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院出来一路往东,过了砖瓦厂再拐一个弯,就是城郊地界了。
路越走越窄,柏油路变成了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
两人快步走着,周小梅嘴巴就没停下来过。
“师傅你说这大集到底能有多大啊,我听刘嫂子说上回在镇上赶集,摊子都摆了整条街呢。”
林舒华笑着看了她一眼,“马上到了,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又走了一刻钟,终于到了地儿。
远远的,就看到很多人聚在一起,周小梅都看呆了眼。
干河沟是一条早就干涸的老河道,两边的河滩宽敞平整。
少说也有几十个摊位摆着,顺着老河道一个挨着一个的往外头延伸。
卖布的,卖鞋的,还有卖旱烟杂粮铁器的……五花八门的啥都有。
人也很多,讨价还价的声音连成一片。
这里比供销社不知道喧闹了多少倍,空气里还混着炒花生和面饼的香味。
周小梅激动的大叫。
“我的老天爷呀,咋能有这么多人呢。”
看着眼前这阵势,林舒华环顾了一圈,嘴角上扬。
规模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行了走吧,咱也赶紧进去看看。”
两人慢慢走进了人群里。
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周小梅一个劲的东看西瞧。
经过一个卖红糖的摊子时,她伸手扯了扯林舒华的袖子。
“师傅你看啊,这红糖竟然比供销社还便宜三分钱呢。”
林舒华看了看那红糖的成色,也就是颗粒稍微粗了点。
“那咱就称上两斤吧。”
两人继续往里面走,又买了香菇和花生米。
“哎呀,早知道大集上买东西这么便宜,我出门前真该多带点钱出来。”
林舒华笑道,“我带的不少,给你十块?”
周小梅连忙摆手,“我就随口说说,家里啥都有,我还要攒钱呢。”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集市尾部的角落里。
这里比前头的喧闹实在冷清很多。
卖的东西杂的很,野菜干,劈柴,还有粗瓷碗和旧衣裳,稀稀拉拉的几个摊子都是附近的村民在守着。
多是些不值钱的破杂货,几乎没什么人停下来买。
林舒华走到最里面。
一个穿的破旧的老汉蹲在老杨树底下。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手背上还有干裂的口子,估摸得小六十岁了。
他面前那五个竹筐里,全是红彤彤的山楂。
个头匀称,色泽鲜亮,分明是刚摘下来不久的新鲜果子。
可是摊子前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主顾。
老汉蹲在那儿,两手抱着膝盖,低着头叹气。
旁边卖旱烟的摊主抽着烟袋,冲老汉说道。
“老赵头,你这山楂拉来也是白搭,酸的倒牙,谁买这玩意儿啊。”
老汉抬起头,满脸愁容。
“我也没法子啊,山上野山楂今年结了一大片,我带着老婆子摘了好几天了。”
“想着拉到集上换几个钱,给我家小孙子买双过冬的棉鞋。”
旱烟摊主摇了摇头。
“你这东西太酸了,都倒牙,大人都不乐意吃,更别说小孩了。”
“现在谁家不是先紧着粮食买,谁花钱买酸果子吃。”
老汉没吭声,只是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把脸。
五筐山楂摆在那里,红艳艳的,一斤都没卖出去。
路过的人扫上一眼,嘴里嘀咕两句。
“弄这么多山楂来,这哪能当饭吃。”
“就是,白送都嫌占地方。”
老汉把脑袋埋在臂弯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做了什么错事儿呢。
周小梅看着这一幕,感叹道,“师傅,这大爷看着挺不容易的。”
林舒华点头,走到竹筐边蹲下来,拿起一颗山楂。
指甲掐破表皮,汁水立刻渗了出来,果香扑鼻。
果肉厚实,果核小,其实不错。
这种新鲜山楂,若是拿来做糖葫芦、山楂罐头或是山楂糕,全都是上好的原料。
林舒华又挑了两颗看了看,品质也差不多。
此时老汉已经准备收拾竹筐回家了。
“姑娘,我家这山楂很酸的,你们要是想吃就抓点回去吧,反正也没人要。”
老汉这会儿已经心灰意冷,弯下腰吃力的搬着竹筐,准备全拉回去。
拉回去多半也是
烂掉,可留在集上也卖不出去。
林舒华疑惑的看着他,“大爷,你刚刚说什么?要送给我们点山楂吃吗?”
老汉憨厚的笑着,“是啊。反正也没人要,不过这东西不能吃太多,吃多了流酸水儿。”
周小梅也被惊得不轻,“可你今天不是没怎么卖吗?哪怕我们买一斤二斤,也是点收入啊。”
“这东西不值钱,算是大爷送给你的。”
老汉摆摆手,伸手就要捧山楂。
“大爷。”林舒华指着那几筐红透的山楂,
“这五筐山楂全包给我,怎么算?”
老汉愣在了原地,手还按在竹筐边缘上。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嘴唇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旁边卖旱烟的摊主也吃了一惊,上下打量着林舒华。
“这位大妹子,你买这个干啥?几百斤酸果子弄回去,喂猪都嫌酸。”
林舒华没理会他。
那摊主又接着说道。
“年轻媳妇就是不知道过日子,买这些回去,小心家里男人说你。”
周小梅脸色一沉,刚想开口反驳,被林舒华抬手按住了。
林舒华转过头扫了那摊主一眼,神色微冷。
那摊主心头一紧,立刻闭了嘴。
他干咳了一声,转过头去抽烟,没敢再多嘴。
林舒华蹲下身,把几个筐里的山楂都翻看了一遍,果子大小均匀,几乎没有烂果。
“大爷,这五筐一共多少斤?”
老汉总算缓过神来,说话直结巴。
“装、装得实,一筐少说六七十斤,五筐加起来差不多有三百多斤。”
林舒华在心里算了算。
市面上根本没人大量买山楂,没有固定价钱。
她从挎包里拿出两张大团结,递到了老汉面前。
“两分一斤,多退少补,你看行不行。”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老汉盯着那两张大团结,有些手足无措。
两分钱一斤,三百多斤也就是六七块钱。
这两张大团结可是整整二十块。
老汉急忙摆手。
“姑娘,要不了这么多啊,两分一斤,算下来也就六块多钱……”
“多出来的算定金。”
林舒华站直身子,语气沉稳。
“大爷,你山上还有多少这样的山楂?”
老汉被问的一愣,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应道。
“多,漫山遍野都是,光我家后山那一片就摘不完。”
“估摸着再弄个千把斤也没问题。”
林舒华眼神微动,“成,那这二十块钱你拿着。”
“一会儿你把我们送回去了,我家里有秤,正好过一下重量。”
“以后这样的山楂我还要,也按这个价格,有多少我要多少。你和我说你是哪个村的,隔一天,我和我男人过去拉。”
“不过,货要好,你能保证吗?”
“啥?姑娘,你刚刚说啥?”
老汉掏了掏耳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隔壁卖旱烟的大爷也被惊了个不轻,“姑娘,你刚刚说啥?你说这些全要了,以后还要?”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山楂,酸的掉牙的山楂!就算你现在怀着孕,平常能吃几个?300 斤,吃到烂你也吃不完!”
大爷打量着林舒华的肚子,也不知是谁家的败家娘们,要是自家儿媳妇,早就笤株疙瘩追着打了。
卖山楂的老汉咬咬牙,还是劝道,“姑娘,我知道你是好心,但真的没必要都买!”
“你要是真想照顾我,买个三五斤的,我就很高兴了!”
林舒华笑了笑,“老伯,我刚刚是认真的。不光你这些山楂我要,我还想多买一点。回去后,你可以让你家里的人都去摘山楂,比较好的邻居也可以让他们去。只要能保证这个质量,我全都要了!”
老汉……
卖旱烟的大爷……
这姑娘是听不懂人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