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熄了车灯,在城东小院的后巷停下。
严衍洲跳下车,左右扫了一眼巷子两头,确认没人之后才打开门,把车开了进去。
他停好车,小心的把林舒华扶下来。
又把剩余的几筐山楂搬进院子里的库房,上面盖了一层黑布。
“洲哥。”
林舒华忽然开口,拉起黑布,手一挥。
筐子里的山楂全部消失。
严衍洲疑惑的看着她,就见刚刚放筐子的地方,忽然又多了不少。
足足有五六十个,叠在一起。
筐子下面放的是石子,最上面铺了一层山楂。
个头不大,还有的有虫眼。
这是村民捡出来的,不合格的。
大队长送给了她。
当时严衍洲还好奇,林舒华要这些做什么。
现在,他似乎知道了。
她媳妇,这是要钓鱼呢。
严衍洲接过篷布,小心的盖严实。
院子里有一口压水井,严衍洲压了两桶水出来,两人就着水洗了手脸,擦去了满身的灰尘和汗渍。
收拾完已经过了十一点。
严衍洲强按着林舒华坐到库房门口的板凳上,蹲在她面前,把她的布鞋和袜子都脱了。
她的脚踝又肿了一圈,比昨天还严重。
“怎么不早说?”
“走的时候不觉得,停下来才胀。”
严衍洲没再问,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大拇指抵住脚心,从轻到重一点一点的揉。
力道拿捏的恰到好处,酸胀的地方多按几下,痛的地方就放轻,一寸一寸的从脚心揉到脚踝,再从脚踝揉到小腿肚子。
林舒华靠着门框,脑袋微微后仰,舒服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井边蛐蛐的叫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月光从院墙上方漫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老长。
“洲哥。”
“嗯。”
“这趟收获大,够我折腾整个冬天了。”
严衍洲的手没停,应了一声。
“回去之后歇两天,别急着开工。”
“知道了。”
严衍洲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知道了说得太顺溜,一听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没戳穿,低头继续揉她的脚。
揉了大约十分钟,肿胀明显消了不少,林舒华穿好鞋,两人锁好院门往大院方向走。
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砖墙和歪歪扭扭的电线杆子,月光照不透的地方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严衍洲牵着她的手走在外侧,靠墙那边全用自己的身体挡着。
夜风凉飕飕的,带着秋末特有的干草味道。
两人拐过最后一个弯,大院的铁栅栏门出现在视野里,门卫室的灯还亮着。
值班的小战士远远看见严衍洲的身影就站直了,啪的敬了个礼。
严衍洲点了下头,带着林舒华从侧门进了大院。
刚走过家属楼的拐角,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道尽头。
隔壁暗巷的阴影里,探出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长,戴着一顶脏兮兮的鸭舌帽,帽檐压的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蹲在墙根底下不知道多久了,腿都蹲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二癞子。
他是这片街区有名的混混,不务正业,成天溜门撬锁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去年还因为偷生产队的粮食被拘了半个月。
他歪着头,透过墙缝往小院里面看。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只能隐约看见库房门口码着的那几个竹筐和蒙着篷布的物件。
今天下午他就在附近转悠了,亲眼看见那辆卡车拉着满满一车厢的东西进了这条巷子。
那么大一车货,搬进去又搬出来的折腾了半天,里面存的东西少不了。
二癞子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从墙根底下猫着腰溜走了。
他没回自己住的那个破棚子,而是绕了两条街,拐进了大院家属区后面的一排平房。
王大妈家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的死紧。
二癞子轻轻敲了三下门,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王大妈裹着棉袄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他,赶紧侧身让进去,门又关上了。
“怎么样?”
“大妈,有货。”
二癞子坐到凳子上,压着嗓子把今晚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他越说越兴奋,口水都快飞出来了。
“我跟你说,那个林舒华绝对在搞大买卖,那一车货少说值好几百块。”
王大妈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她跟林舒华的梁子结的不是一天两天了。
上回带着纠察队去查抄作坊,不但没抄成,反而被保卫科以诬告军属的罪名关了三天,写了检查扣了半个月工资。
她男人知道这事儿之后骂了她一顿,左邻右舍也在背后笑话她。
王大妈咽不下这口气,咽不下去就得找机会出。
“你别急着动手。”
王大妈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一包散装花生米推到二癞子面前。
“你帮我盯着那个小院,看看她白天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走,几个人在里面干活,门口有没有人守。”
“摸清楚了再说下一步。”
二癞子往嘴里扔了两颗花生米,嘎嘣嘎嘣嚼着,点了点头。
“行,包在我身上。”
“事成了,好处少不了你的。”
二癞子嘿嘿笑了两声,又往口袋里揣了一把花生米,猫着腰从后门溜走了。
王大妈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那个消失在黑暗里的瘦长身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上回的账,她记着呢。
与此同时,大院家属楼二层的一间屋子里,灯已经灭了。
林舒华缩在被窝里,脑袋枕在严衍洲的胳膊上,呼吸渐渐绵长。
她今天太累了,沾枕头就睡着了,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严衍洲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眼睛却没有闭。
黑暗中,他的瞳孔里映着窗户缝隙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回来的路上,在城东小院门口那一瞬间,他隐约闻到了一股旱烟味。
有人蹲在那附近守了很久。
他的直觉从来不会骗人。
严衍洲把怀里的人又箍紧了一些,目光冷的刺骨。
谁敢打她的主意,他不介意让对方知道,活阎王这三个字到底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