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科在军区大院的东北角,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南江军区保卫科的铁皮牌子,白漆已经斑驳了。
林舒华走进去的时候,赵科长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洗搪瓷杯子,一抬头看见她,赶紧把杯子往窗台上一搁,迎了上来。
“弟妹来了,严团在楼上。”
林舒华点了下头,上了楼。
严衍洲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声响抬起头来。
“怎么不在家歇着?”
“来找你谈点正事。”
林舒华把布袋子放在办公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严衍洲绕过桌子,先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然后才退回去坐好。
“小院那边我安排人去看了。”严衍洲把早晨的事说了,“巷子拐角有人蹲了至少一晚上,旱烟味加瓜子壳。我让赵科长查了,是城东一带的混混,外号叫二癞子,去年偷生产队粮食被拘过。”
林舒华端着杯子,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
“我过来的时候也看见了,墙根底下的瓜子壳和烟蒂还新鲜着。”
严衍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街头混混,不可能自己盯上小院。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王大妈。”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严衍洲沉了一瞬。那个被保卫科警告过、上次带纠察队闹事的王大妈,看来是记吃不记打。
“我在小院布了点东西。”林舒华放下水杯,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空药瓶,搁在桌上。
严衍洲拿起来看了看,棕色玻璃瓶,上面贴着红药水的标签。
“库房后墙角落放了几个这样的空瓶子,用麻袋半遮着。”林舒华靠在椅背上,“二癞子要是翻墙进去,第一反应肯定是奔库房,看到这些瓶子就会以为小院在搞违禁药品的买卖。他回去跟王大妈一汇报,王大妈一定会借题发挥,再搞一次举报。”
严衍洲接上了她的话。
“上回她栽在纠察队那件事上,不敢再走同一条路。但她这个人记仇、脑子不好使、胆子又大,十有八九会怂恿二癞子先进去偷,拿到实物再发难。”
严衍洲看着桌上的空瓶子,半晌没吱声。
“等他们动手?”
“等他们自己钻进来。”林舒华的语气很平淡,“人赃并获,比我们主动出击干净得多。入室盗窃军属宅院,性质比诬告严重十倍,这回直接送进去,省得她再蹦跶。”
严衍洲沉默了一会,把空药瓶放回桌上。
“我让赵科长安排人,今晚开始在小院里外蹲守。你要做的就是白天正常开工,收工后故意把后门留一道缝。”
“嗯,我下午把后门的门闩卸掉一颗螺丝。”
“注意安全,别一个人在小院待太晚。”
“放心。”林舒华站起身,把布袋子里装的两罐山楂酱推到严衍洲面前,“尝尝,新做的。”
严衍洲拧开一个盖子,用办公桌上的小勺舀了一口。
浓郁的酸甜味在嘴里散开,果肉绵密,甜而不腻,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回甘。
他又舀了一口。
林舒华看着他不动声色的连吃了三勺,嘴角翘了一下。
“好吃就多吃点,别全给赵科长。”
严衍洲拧好盖子,把两罐酱都塞进了办公桌最里面的抽屉,上了锁。
“我送你出去。”
“不用,大白天的,我自己走的动。”
林舒华摆了摆手,提着空布袋子出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传来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严衍洲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赵科长,上来。”
***
大院后街,一排低矮的平房。
王大妈的家在最里面那间,窗户糊着报纸,门口堆着半垛劈柴。
屋里光线昏暗,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吊在房梁上,照的人脸都是黄的。
二癞子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半截旱烟卷,吧嗒吧嗒的抽,烟雾缭绕。
“大妈,我这几天算是把那院子摸清了。”他压着嗓子,脸上堆着贼笑。
“白天有个胖婶带着四五个妇女在里面干活,下午四五点收工。收了工之后那个林舒华自己在里面待一会儿,关了灯才走。”
他猛吸一口烟,伸出两根手指比划。
“关键的来了,后门!那个后门有条缝,门闩松了,用手一推就能开。我试了,能推动。”
王大妈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三角眼眯成一条线。
“库房里头呢?”
“堆满了。”二癞子兴奋的直搓手,“竹筐、布袋子,还有后墙角放着好些个棕色药瓶子,用麻袋盖着,我扒开缝看的,标签都是西药!”
“我就说嘛!”王大妈一拍大腿,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那个小蹄子果然在搞倒把!上回保卫科拿着红头文件压人,这回我倒要看看,她还能变出个什么文件来!”
二癞子嘿嘿笑了两声,烟蒂掐灭在鞋底上。
“大妈,咱什么时候动手?”
王大妈来回踱了几步,指甲抠着棉袄上的扣子。
“再等两天。”她压低了声音,“等她收了工走人之后,你趁黑进去,把那些药瓶子给我摸出来。只要实物在手,我上纠察队举报,不,我直接上公安局!”
“这回不找纠察队了,那帮人不中用。公安局的老刘跟我男人是老乡,实打实的证据递上去,看她严家媳妇还怎么嚣张!”
二癞子舔了舔嘴唇,“那好处呢?”
“事成了,五块钱!”
“十块。”
“滚你的,七块,多一分没有。”
“行行行,七块就七块。”
二癞子揣着花生米猫着腰出了门。王大妈把门关严,站在窗户后面,掀开一角报纸往外看了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打旋。
她回过身,在昏暗的灯光下咧了咧嘴。
上回的账,这回一并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