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城东小院附近的几条巷子连个人影都没有。秋天的风吹着电线杆子上的破线头呜呜作响,近处几户人家早灭了灯,只有远处的街口还剩一盏路灯,光线昏黄的几乎看不见地面。
院子里,赵科长蹲在库房隔壁的杂物间里,身边是两个便衣战士,三个人挤在半人高的破柜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库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的竹筐和篷布纹丝没动。后墙角落那几个棕色药瓶安安静静的躺在麻袋底下。
后院,另外两个便衣分别藏在水井台后面和柴火垛里。
后门的门闩松着,用手推就能开。
所有人各就各位,只等鱼儿上钩。
赵科长抬手看了一眼表,夜光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快了。
院墙外面的暗巷里,二癞子蹲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身上裹着件破夹袄,冻的鼻尖通红。
他已经在这儿蹲了快一个小时了。
前面的路口巡逻过一回,两个民兵提着马灯晃悠过去了。后面的死胡同也安静了,连狗叫都消停了。
二癞子吸了吸鼻子,从腰间摸出那根短铁撬棍,在手里掂了掂。
时候差不多了。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前挪,脚下尽量踩着泥地避开碎石子,走了十几步,来到小院的后墙根下。
后门就在右手边三米处。
二癞子先竖起耳朵听了半天,院子里一丁点声响都没有。
他蹲下身子,把手掌平贴在门板上,轻轻往里推。
门板无声的向内移了两寸。
再推,又移了两寸。
门闩果然松了,跟他白天试的时候一样。
二癞子咧嘴无声的笑了一下,整个人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院子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他蹲在后门内侧适应了一会儿光线,勉强分辨出库房的方向。左边是柴火垛,右边是水井台,正前方那扇矮门就是库房。
二癞子弓着腰,一步一步的往库房挪。
十几步之后,他摸到了库房的门板。
门虚掩着,推开一条缝,一股发酵的果酸味扑面而来。
二癞子闪身进了库房,直奔后墙角落。
他蹲下去,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碰到了麻袋的粗糙质地。掀开麻袋,指尖触到了冰凉光滑的瓶子。
“嘿嘿。”
他小声乐了一下,把铁撬棍夹在腋下,双手抓起药瓶往怀里塞。
一个、两个、三个。
他贪心不足,又往深处摸了摸,还有。
手刚碰到第四个瓶子。
头顶猛地亮起四五道白晃晃的手电光柱,从不同方向同时射过来,把整个库房照的亮如白昼。
二癞子的眼睛瞪大,手里的瓶子掉在地上砰的一声。
“别动!保卫科办案!”
一声暴喝在狭窄的库房里炸开,震的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赵科长从柜子后面起身,两个便衣一左一右堵住了库房的前后出口。手电筒的光紧紧照在二癞子脸上,晃的他睁不开眼。
二癞子跪在地上,腿软的连站都站不起来,铁撬棍从腋下滑落,在地面上弹了两下发出响声。
“我、我、我路过的!门开着我就……”
“闭嘴。”赵科长一把揪住他后领子,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翻墙入室,随身携带撬棍,手里还攥着东西,你跟我说路过的?”
二癞子吓的浑身筛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院墙外面,王大妈正躲在暗巷拐角的阴影里,伸着脖子往院子方向张望。
她听见了里面的动静。
有人喊了一声。
王大妈以为二癞子得手了,兴奋劲儿一上来,忘了自个儿的身份,从暗巷里窜了出来,扯着嗓子就要喊。
“抓贼啊!”
话还没喊完,就被人扣着肩膀捂着嘴巴按住。
“王大妈,大半夜的在军属院子后面转悠,这是干什么呢?”
便衣战士的声音冷冰冰的。
王大妈的叫喊被堵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
几分钟后,院门从里面打开,赵科长押着被捆了双手的二癞子走出来。
另一边的便衣战士架着王大妈也走了过来。
两人在院门口照了个面。
二癞子一看见王大妈,眼珠子都直了,张嘴就喊:“大妈!大妈他们抓我了!你快帮我说说!”
“闭嘴!”王
大妈吓的魂飞魄散,拼了命往后缩,“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这个人!我就是路过的!”
赵科长冷笑了一声。
“路过?大半夜裹着黑棉袄在军属宅院后面蹲守,你路过什么?”
王大妈嘴硬:“我失眠出来溜达!犯法吗?”
“溜达到人家后墙根底下,正好碰上有人翻墙偷盗?”赵科长把二癞子的口供举到她面前晃了晃,“要不要听听他怎么说的?”
王大妈的脸更白了。
她挣扎着想看口供上写了什么,但便衣战士把她架的紧紧的,动弹不得。
“带走,连夜审。”赵科长摆了下手。
两人被分别押上了停在巷口的军用吉普。
二癞子的惨叫声和王大妈的嚎啕声在夜空中此起彼伏,隔了两条街都能听见。
***
大院家属楼二层,林舒华靠在炕头的枕头上,手里捧着一本妇产科护理手册。
严衍洲坐在炕沿上给她捏小腿,手上的力道正好。
严衍洲怀里的对讲机忽然响了,赵科长简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报告严团,两人均已控制,正在押送途中。”
严衍洲按了回话键,只说了两个字:“收到。”
对讲机重新安静下来。
林舒华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歇会儿吧,好戏收场了。”严衍洲把她的腿放下来,拉过被子盖上。
林舒华合上书,侧过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枕到他胳膊上。
严衍洲另一只手关了台灯,屋子里陷入黑暗。
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但被窝里暖得很。
“洲哥。”
“嗯。”
“明天把库房后门的门闩修好。”
“嗯。”
“王大妈果然不死心,咱们的付出也没白费啊。”林舒华闭着眼,“哎,虽然知道她闹不出多大风浪,但……”
“一直提防着,也很烦人的。”
严衍洲低声安慰,“以后不会了。”
这次,定要彻底解决完。
很快的,林舒华的呼吸声渐渐绵长,人也睡过去了。
严衍洲睁着眼睛,唇角勾起,今晚,保卫科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