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澈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烟花依旧不断在空中炸开,程廷霄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来。
空地中心放烟花的人太多,程廷霄就准备带着他往河边去,那里人少。他从车里拿出箱烟花和两盒烟花棒,重新牵起许澈的手,带着他往空地另一头走去。
到了河边,离喧闹的人群有一定的距离,那边的热闹传到这里时被削弱了许多,程廷霄拿出打火机,将烟花点燃,空中顿时炸开一朵朵绚丽烟花,短暂却惊艳。
许澈忽然想到,或许自己在程廷霄的生命中,便如这烟花一般。
短暂。
或许他也绚烂,却留不下任何痕迹,只闪亮了那一瞬间,便消散在风里,只余看过的人眼里多存在一会儿。
许澈忽地想起了许清。
在他过去的十八年里,许清也为他点燃过烟花,每年除夕夜许清总会偷偷就给他一盒烟花棒,带着他半夜背着爸妈跑到外面玩。
许澈作为家里多余的那一个,就连过年这种时候也不会得到一点来自父母的多看一眼。
哥哥有的压岁钱他没有。
哥哥有的加餐他也没有。
哥哥有的新衣服,新鞋子,他更没有。
他只能躲在门后,像个外来者,甚至是老鼠一样,透过门缝偷窥着哥哥接受着来自父母的礼物和疼爱。
哪怕之后哥哥会偷偷给他塞压岁钱,给他礼物,许澈依旧说服不了自己接受,他就是不被父母所疼爱的孩子。
后来长大了,能够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是多余的那个人,哥哥却因为他的开门而离世。
许清如白日盛开的烟花,声势浩大,驱散了许澈贫瘠世界的死寂,却难以窥见,只有许澈知道他的确存在过。
许澈仰头看着不知道何时停了烟花的天空,没有发现另一个人正专心地看着自己。
倏地,眼前出现了一支被点燃了的烟花棒,许澈看着正燃烧着跳动着的冷焰火花,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想要去摸一下。
却在他摸到之前,烟花棒被塞到了手里。许澈回过神扭头去看程廷霄,只见他微笑着看着自己,说:“许宝宝,天上的烟花没办法抓住,但是这个可以。”
许澈愣住,怔怔地看着程廷霄。
“怎么了,发什么呆呢?”程廷霄笑吟吟地凑近他。
程廷霄的脸在烟花棒的营销下,显得那么虚幻,许澈恍惚间,差点又分不清虚实。
许澈一直盯着他的脸,直到手中的烟花棒燃尽,熄灭。
许澈看着只剩下黑糊糊燃料的烟花棒,抿着唇,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宝贝儿?”程廷霄的声音带着担忧,瞬间就将许澈的思绪拽了回来,“宝贝儿,你怎么了?”
许澈摇摇头,“没什么。”
程廷霄捧起许澈的脸,鼻尖贴着他的鼻尖,蹭了蹭,颇为亲昵的工作安抚住了许澈摇摇欲坠的情绪,他斟酌着用词,小心地问道:“可以跟我说说,刚才你在想什么吗?”
程廷霄不是没察觉到许澈忽然低沉下去的情绪,他知道这不是许澈可以控制住的,抑郁症是情绪病,说不准什么时候或者因为什么就会发生变化。
他不怕许澈忽然变化的情绪,他怕许澈什么都不肯说,所有坏情绪都堆在肚子里自己消化。
他捧着许澈的脸,亲吻他的唇、眼、鼻尖和脸。
一寸一寸吻过他的皮肤,一秒一秒耐心地等待着许澈的回答。
沉默良久后,许澈才启唇,轻声道:“没想什么,只是觉得烟花棒燃烧得好快。”
“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就熄灭了。”
许澈没有抬眼,依旧盯着手里的烟花棒。
程廷霄定定看了他几秒,抽走他手中燃尽的烟花棒,重新拿了一根放在他手里,用打火机点燃。
烟花棒重新燃烧起来,炽白的冷焰跳动着刺眼的火花,灿烂不灼人。
程廷霄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没关系,我买了很多烟花棒,可以一直烧很久。一根燃烧得太快,那就在上一根燃尽之前,就把下一根点燃。”
“这样,就不会熄灭了。”
许澈终于抬眼看向程廷霄,将程廷霄真诚的面容尽收眼底。
程廷霄似乎听懂了许澈的话,又像是没有听懂,只以为他真的觉得烟花棒燃烧得太短暂。
手中的烟花棒又快要燃尽,程廷霄立刻取出一根新的,放到许澈手中,点燃的一瞬间,旧的那根正好熄灭。
真如程廷霄说得那样,上一根快要燃尽,点燃
新的,手中火花就不会熄灭。
许澈将目光移到烟花棒上,又再次看向程廷霄,程廷霄朝他笑,似乎在说:看,我没骗你吧?
许澈忽地眼眶一热,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滴落,他怔怔地望着程廷霄的面容,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脸上的泪水被程廷霄很温柔地擦去,可泪腺却不给喘息的机会,源源不断地涌出泪水,程廷霄一点一点地,不厌其烦地给他擦着。
许澈觉得自己好矫情,只是一根烟花棒就想哭,还害的程廷霄担心自己。负面情绪顿时如浪潮般涌上来,许澈控制不住地流泪更凶了,情绪落下去得太快,连许澈自己都猝不及防。
原本好好的一次跨年,本应该高高兴兴的,可他又搞砸了,破坏了气氛,在这值得快乐的时刻,他却流了泪。
许澈的声音沙哑地过分,声音像是强行从声带挤出来似的,又低又涩,“对不起……阿霄,对不起,我、我也不想的,但我、控制不住……对不起……”
许澈艰难说着道歉的话,眼泪止不住地流,很快他就有点感觉喘息困难,大口喘着气。
程廷霄心疼得心都碎了,连忙将他抱进怀里,轻拍他的后背安抚情绪,说:“没关系的宝贝,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生病了,控制不住自己,不怪你,真的宝贝,不怪你。”
说着他牵起许澈的手,在自己胸口上拍了一下,说:“我也有错,不应该说那么感性的话,明知道你泪点低,还惹你哭。”
许澈在他怀里摇头,闷声道:“不是的……是我……”
程廷霄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和自己对视,说:“许宝宝,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只是生病了,很多时候你都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不是你的错。”
“不要为烟花哭,烟花是短暂的,可你不是。”
“许宝宝,不要做烟花,做一朵永不凋零的花吧,好吗?”
程廷霄的声音也开始细微颤抖起来,他不知道许澈能否答应他,用祈求般的语气,说:“就当是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