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
这两个字被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视为洪水猛兽。
许澈自认自己不怕死,甚至反复期待过这个时刻的来临。
自从许清死后,他也像被抽走了九成的生命力,许清与他而言是生命中的全部,是他过去十八年和世界关联的一条绳索,当将许清的骨灰盒捧在怀中时,他曾向往过如许清那般死去。
张桂香和许有志对许清并没有多少爱。他们将许清当做投资后半生的工具,用“爱”伪装利用,在许清跟他们出柜后,他们觉得许清伤风败俗,丢了他们的脸,更觉得许清是个怪物,他们接受不了自己生养了一个喜欢男人的神经病。
所以将许清锁在房间里,没收了他所有的电子设备,许澈偷听到张桂香和许有志商量着要将许清送进戒同所。
许澈上网查了戒同所,从大量的新闻和帖子里得知那里简直就是地狱,许澈就趁着他们睡着,偷了钥匙放走了许清。
天不遂人愿,他们在即将跑出大门时,张桂香醒了,发现他们跑了,叫醒了许有志去追他们,许澈跑得慢,就留下拦着两人给许清争取逃跑的时间。
许澈挨了打,被两人拖着也不肯松手,直到一声巨大的“砰——”
不远处的路边有几个人喊着“死人了!”“车祸死人了!”“快叫救护车!”
许澈疯了似的跑过去,只看见许清躺在路中央,周身血迹,身下的血还在源源不断流出。
许清的眼睛紧紧闭着,许澈在那一瞬间甚至觉得他也跟着许清一起走了。
许清没能挺到进抢救室,到医护人员还是尽职尽责地进行了抢救,只是并没有出现奇迹。
他的哥哥在那个晚上,因为他的开门,死了。
但他还不能立刻去死,他还有事情要做。
张桂香和许有志觉得许清死得晦气,连一个好点的墓地都不肯给许清买,匆匆把许清安葬在一个最便宜的墓地。
贺明礼想要给许清迁坟,张桂香和许有志死活不同意。
他得攒够钱,把许清从那个给无家可归的尸骨准备的墓地里带出来,要给他最好的墓地。
后来他遇到了程廷霄。
程廷霄就如同一轮烈阳,将困住他的泥沼晒成干涸地,让他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动力,让他有了新的生命力。
同样的,在四年前,程廷霄母亲坠楼的那个晚上,得知程廷霄离开后的那瞬间,他第二次希望死亡能够快些降临到他身上。
可他又再次和程廷霄重逢。
命运就这样,倒手间让他反复从生死线上挣扎。
许澈没发觉自己的情绪已经又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咬着手指的力度越来越大,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被一团不安感缠绕着。
程廷霄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许澈这副模样,手上有血迹滴落到衣服上也浑然不觉,眼泪糊了满脸。
“宝贝儿!”程廷霄失色,连忙跑上前,将许澈的手从他的嘴里解救出来,“宝贝儿!听话,松口,乖?”
许澈懵懵地看着程廷霄,已经分不清是幻境还是现实了,只看着程廷霄流眼泪,也不肯说话。
在他的印象中,每次程廷霄从环境中出现时,他一说话程廷霄就立刻消失不见。
他很怕程廷霄再消失。
“松口好吗?宝贝儿,听话,先松口,你的手流血了,让我帮你包扎,可以吗?”
程廷霄发现了他的瞳孔有点涣散,瞬间反应过来许澈有陷入癔症中了,可他不知道自己在许澈的幻境中是什么模样的,该怎么跟他说话,他只能摸索着,慢慢试探。
许澈就真的松了口,程廷霄立马单膝跪地,从床下拿出医药箱,取出碘伏,棉签和大号创可贴。
还好许澈手上的伤口只是看着吓人,口子并没有想象中大,用创可贴足够了。
程廷霄仔细给许澈伤口消毒,“可能会有点疼,宝贝儿你忍一下,我很快就处理好。”
“或者你疼了就掐我。”
许澈依旧不说话,睁着略显空洞的眼睛看着程廷霄。
程廷霄以为许澈哭累了,又犯了癔症,不太想说话,给他仔细贴上创可贴后,又用生理盐水给许澈擦了擦手,然后才用湿巾给许澈擦脸。
擦完后,许澈的脸又变得干干净净,眼眶依旧红得厉害,眼白上的红血丝多得过分。
程廷霄温声问道:“宝贝儿?可以听得到我说话吗?”
许澈慢慢点点头。
有反应,程廷霄微微松了点气,又问道:“那可以跟我说话吗?”
许澈不动了,
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那你听我说,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好吗?”
许澈点头。
“现在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许澈摇头,又点头,再摇头。
程廷霄极具耐心,“哪里难受,可以指给我看吗?”
然后,他就看见许澈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程廷霄就明白了许澈的意思。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程廷霄滚动了下喉结,刚想张口说话,喉间就一阵艰涩,毫无预兆地,一阵酸热就涌上了眼眶。
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滴,滴滴落在许澈手背上,许澈垂下眼皮,愣愣地盯着自己手背上的泪水,蜷缩了下手指。
下一秒,许澈伸出手,抚上程廷霄的面颊,动作有点试探,力道很轻地帮他擦掉了泪水。
也是在这一刻,许澈忽感眼前变得清明,只在幻境里存在的那层朦胧薄雾倏然散去,眼前的程廷霄是真实的,他的眼泪是滚烫的,灼碎了许澈的幻境。
许澈的声音艰难从嗓子里挤出,一字一句道:“别、哭。”
“许宝宝?”程廷霄问道:“我是真的吗?”
许澈点头,“是、真的。”
程廷霄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许澈都擦不过来了,偏偏他这时候又说不出别的安慰的话,只能干着急着不断的给程廷霄擦泪。
“对不起,阿霄。”许澈终于有机会说出这句话,“今天一定吓到你了,又让你担心了。”
许澈干巴巴道:“你可以不生我气吗?如果实在很生气的话,你骂我一顿吧。”
程廷霄:“……”
程廷霄的眼泪,瞬间就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