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老王的办公室门关着，走廊里的嘈杂声被隔绝在外。
老王示意林阳坐下，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不是打印体，是手写的。
一行行数字压得很紧，像是怕多写一个字就会被谁看见似的。
“林阳，你己经查过系统了吧？”
老王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搭在纸条边缘，没有立刻推过来。
“查了。”
“看到什么了？”
林阳抬头看着班主任那张被台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屏蔽了，显示‘成绩达到前10名，不予公布’。”
老王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把那张纸条从桌面上推了过来。
“我昨天晚上通过教育局的朋友拿到了真实数据。”
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听好了，这个数字在明天官方公布之前，只有不到十个人知道。”
纸条停在林阳面前。
他低头看去。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语文：145 | 数学：150 | 英语：148 | 理综：280 | 总分：723 | 全省排名：1**
林阳的目光从第一个数字扫到最后一个数字，然后停住了。
他的手指按在纸条边缘，指尖微微收紧。
“723分。”
老王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他努力克制但克制不住的颤抖：
“全省状元。
建校以来第一个。
林阳，你创造了历史。”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口哨声，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林阳坐在那里，没有出声。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去年年夜饭桌上亲戚们看他的目光。
母亲在徐记海鲜门口抹眼泪的样子。
父亲坐在辉腾驾驶座上嘴角那个翘起来的弧度。
但那些画面都隔着一层，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学校决定给你20万奖学金。”
老王说。
林阳抬起头，反应平淡。
他发现自己心里确实没有什么波澜。
换做半年前，20万足够他激动得失眠好几天，但此刻这个数字落在耳边，轻得像一片叶子掉在水面上。
“老师，知道了。”
他说。
老王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想在他脸上找到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狂喜或激动，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找到。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你比我想象中稳得多。”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继续说：
“我刚才叫你进来的时候，大厅里那些人，尤其是王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林阳没有说话。
“你需要我什么时候公布？
现在？
还是等官方出榜？”
老王看着他。
林阳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什么时候都可以。”
这个成绩早晚会公布，区别只是早一天晚一天。
他不在意。
老王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带上了一点笑意：
“行，九点半，全班到齐，我来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阳，像在看楼下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学生。
“你去吧。”
老王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太像他的东西，几分感慨，几分郑重：
“不用说什么，等他们自己看到就行。”
林阳站起来，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
大厅里的人比刚才更多了。
填表的、聊天的、趴在桌子上补觉的，三三两两散落在各个角落。
王浩还靠在原来那张桌子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跟李峰和周明在说话。
林阳推门进来的瞬间，他的目光就精准地捕捉到了林阳脸上那个“什么表情都没有”的神色。
“哟，回来了？”
王浩从桌沿上首起身，手里转的笔停了下来：
“怎么样怎么样？
查到了？”
旁边几个同学也凑过来
：
“林阳快说啊！
到底多少分？”
林阳走到自己刚才坐的位置，把桌上的志愿确认表拿起来翻了翻，语气平常：
“查到了。
系统显示‘成绩达到前10名，分数不予公布’。”
大厅安静了一瞬。
王浩的表情变了一下。
先是困惑，然后一个微妙的笑纹从他嘴角浮现出来，极快的，一闪而过。
他迅速压住了，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
“啊？
屏蔽了？
那……
那你到底考了多少啊？
省前10名才屏蔽是吧？
那你应该是考得很好吧？”
他嘴上说着“很好”，但语气里那个“你应该没有”的意思己经通过尾音的上扬传递出来了。
旁边有人接话：
“前10名屏蔽？
我听说这个政策是为了防止炒作，但还有一种情况……”
“什么情况？”
李峰问。
“如果是系统识别到异常分数，也会屏蔽。
比如答题卡填涂错误、缺考标记什么的，系统会先锁住不显示。”
王浩立刻接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七八个人都听见：
“对，我也听说过。
就是说，屏蔽不一定代表考得好，也有可能是系统需要人工复核。
万一……
我是说万一啊，是答题卡出了问题呢？”
他看了林阳一眼，表情真诚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林阳，你要不要去找老王确认一下？
别到时候白高兴一场。
不对，你现在也没高兴，你这表情看着也不像考得很好的样子。”
旁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林阳上学期一百多名，突然进全省前十……
这概率确实……”
王浩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那种“我是真的替你捏把汗”的温度：
“唉，我现在特别纠结。
我既希望你考得好，那是咱们班的荣耀。
我又怕万一真的是系统异常，到时候你空欢喜一场，那得多难受？”
他说着，又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林阳的肩膀：
“所以你现在这个状态我能理解。
屏蔽，悬着，不知道是好是坏。
比首接看到差成绩还折磨人。
你先冷静一下，等老王那边有了确切消息再说。”
他收回手，转向周围的人，声音抬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我来维持秩序”的成熟姿态：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让林阳缓一缓。
他现在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别给他压力。”
周围的人散开了一点。
有人低头继续填表，有人走开了，还有几个目光在林阳脸上多停了两秒，像是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王浩转过身去，拿起自己桌上的笔，又开始转。
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嘴角那一个极快的、一闪而过的弧度。
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被旁边一个正低头系鞋带的同学无意中瞥见了一眼，但那个同学后来也没提。
梁超从另一张桌子那边挤过来，凑到林阳耳边，压低声音说：
“你别理他，他就是想看你难堪。”
“我知道。”
林阳把志愿确认表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
“不用理他。”
梁超还气鼓鼓的，但看到林阳脸上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他憋了憋，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