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在海锦棠小区门口停下的时候,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车牌,又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搬家师傅,按了一下遥控器,铁栅栏门缓缓滑开。
"登记一下,三栋1501。"
保安在登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抬头看了一眼后座,认出了林阳,脸上立刻堆起笑:
"状元搬家啊?恭喜恭喜。"
林阳从车窗里朝他点了点头。
货车沿着小区主干道缓缓往里开,经过中心花园的时候,陈秀芬隔着车窗往外看。
阳光从香樟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深灰色的透水砖路面上落成一片细碎的光斑。
她手里攥着那串新钥匙,指腹在钥匙齿上反复摩挲着,像在确认什么。
车子在三栋楼下停稳,搬家师傅跳下车拉开后厢门。
林建国第一个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门禁卡,没有说话。
陈秀芬跟在他后面下来,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
她站在单元门口,被阳光晃得眯了一下眼。
林阳最后一个下来,背着那个旧书包,走到父母身边,掏出手机对着单元门拍了张照,然后说:
"爸,妈,上楼吧。"
电梯上行的时候,陈秀芬盯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从1到15,眼皮一眨不眨。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的浅灰色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声被吸走大半,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林阳走到1501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嘀",弹开了。
林建国第一个走进去。
他站在玄关处换鞋的地方,没有急着往里走,目光从客厅的落地窗开始,慢慢扫过浅色木地板、吊顶、墙面、厨房的玻璃推拉门,最后停在那扇正对着江景的落地窗上。
他踩上木地板走到窗边,面朝湘江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陈秀芬跟在他后面走进去,从客厅到主卧,从主卧到次卧,从次卧到阳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她在阳台上站定,扶着玻璃栏杆往下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远处那片泛着光的水面,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还站在玄关处的林阳,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意:
"小阳……
这房子……
真是咱们家的了?"
"妈,钥匙都拿到了,房产证上也是我的名字,当然是咱们家的。"
陈秀芬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没有抬手擦,就那么站在阳台上,任由眼泪往下掉。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江面,声音又轻又哑:
"以前住金岭小区的时候,你爸每天在工地上干一天活回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那块电视屏还没我巴掌大。
夏天客厅里闷得跟蒸笼一样,开了风扇也不顶用。
你爸有时候念叨一句'以后咱家要是能住个有空调的屋子就好了',我嘴上说他'净想美事',其实我心里也想过。"
她伸手擦了一下眼睛,继续说:
"但那时候想都不敢想这种房子,落地窗、江景、电梯、精装修,以前路过这种小区我都不好意思抬头看,总觉得那不是咱们这种人该进的地方。"
林建国从窗边转过身来,声音带着一种努力压住但压不住的低哑:
"你妈说得对。
以前我工地上有个包工头,家里就住这种小区,他偶尔开车捎我一程,在小区门口放下我,我连门卫室都不敢多看。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种地方我这辈子都住不上。"
他伸手摸了一下墙面,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木地板:
"结果现在住进来了。
住进这个我以前连门口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小区。"
陈秀芬从阳台走回来,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又环顾了一圈,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都是因为小阳。
要不是你,咱们家这辈子都住不起这样的房子。"
林建国没说话,但他走过来,在林阳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那个力道
带着一个父亲能给出的全部重量。
林阳被拍得肩膀微微歪了一下,但脸上是笑着的。
他没有说什么"应该的"之类的客套话,只是往客厅沙发方向走了两步,把书包放下来。
"爸,你给爷爷奶奶打个视频吧,让他们看看新房子。"
林建国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备注为"妈"的联系人,按下了视频通话。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屏幕里先是一片模糊的光影,然后奶奶的脸慢慢凑近镜头,带着老花镜,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是林建国:
"建国?
你那边怎么这么亮?"
"妈,我给你看看新房子。"
林建国把手机举起来,先扫了一圈客厅,然后慢慢走到落地窗边,让镜头对着外面的江景:
"妈,你看,这是客厅,这边是阳台,阳台上能看见湘江。"
奶奶凑近屏幕看了好几秒,声音带着一种颤巍巍的惊喜:
"哎哟……
这房子好大啊,那个窗户那么大……
能看见江?"
林建国把手机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脸:
"能看见,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江上的船。
妈,你要是愿意,过两天我和秀芬去接你,来住几天。"
奶奶在屏幕那头重重地点了好几下头:
"好……
好……
你们住这么好的房子,我得去看看,我得去看看。"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了鼻音,但嘴角是翘着的。
林建国又跟爷爷说了几句,把镜头对着客厅和阳台各转了一圈。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整个人的脊背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陈秀芬站在旁边,看着丈夫打完视频,自己也拿起了手机。
她翻通讯录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手指在"爸"那个联系人上停了一下才点下去。
她跟娘家的关系一首很淡,她爸几年前走了以后,她跟妈联系得也不多,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就算过了。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
"秀芬?"
"妈,是我。"
陈秀芬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郑重:
"我们搬新家了,在滨江路这边,叫海锦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搬新家了?"
"对,小阳给买的。
房子很大,落地窗,能看见湘江。
妈,你过来看看呗,小阳的升学宴也快了,你也来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问句:
"我……我过来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这是我儿子家,也是你家。
你过来住几天,到时候一起去酒席。"
挂了电话之后,陈秀芬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好一会儿没动。
林阳注意到她的肩膀比打电话之前微微松了一些,那种细微的变化像是一根绷了多年的弦终于松开了几分。
林建国坐在椅子上,看着妻子打完电话,开口说了一句:
"升学宴的事,这几天就得定下来了。
地方定了没有?"
"定了。"
林阳说:
"小区旁边的星城君悦酒店,能坐三十桌的厅我包了一个。
餐标8888一桌,菜单我让酒店配好了,海鲜为主。"
林建国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君悦?五星级那个?"
"对。"
林建国又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茶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翘开了:
"好,就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