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林阳家的客厅里堆满了封好的纸箱。
陈秀芬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起来收拾,林建国下班回来就把她打包好的箱子一摞一摞地码到墙角。
林阳负责整理自己的书和资料,那几张从2026年带回来的纸被他单独夹进了一本硬壳笔记本里,放在书包最里层,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7月中旬,东西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
陈秀芬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写满名字的纸,手里捏着一支笔,神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大决策。
林建国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讨论。
“你那边都通知完了?”
陈秀芬问。
“通知完了,大姑、小姑、建军一家,还有我二伯那边的几个,都说了。”
林建国靠在沙发背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你猜大姑听说咱们要办升学宴加乔迁宴的时候,她说了句啥?”
“啥?”
“她说'建国现在真是有出息了,又是新房又是升学宴,双喜临门,我肯定到'。”
林建国学着大姑的语调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自己先笑出了声:
“以前她打电话都是'你来不来',这次是她主动说'我肯定到'。”
陈秀芬也笑了,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串名单,声音轻快了几分:
“那我这边也打。”
她拿起手机,翻到娘家那边一个远房表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的声音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以前给亲戚打电话,她总是微微弓着腰,声音轻声细语的,每一句都带着“不好意思打扰你“的客气。
现在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声音稳稳的,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喂?
表姐啊,我是秀芬。
小阳考上清北了,我们也要搬新家了,准备一起办个酒,你有空来没?”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热络的应答声,陈秀芬“嗯嗯”了两声,又说:
“对,海锦棠,就是滨江路那边的新小区。
行,到时候给你发定位。”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抬头看了林阳一眼,嘴角那个笑意从眼角一首漾到眉梢。
“妈,你以前打电话可没这么利索。”
林阳靠在门框上说。
陈秀芬白了他一眼:
“以前打电话,生怕人家嫌我烦。
现在不一样了,请人家来吃饭是给面子,来不来随她。”
林建国在旁边笑着点了点头。
两天后的清晨,搬家公司那辆蓝色厢式货车停在了金岭小区二栋楼下。
两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师傅跳下车,把卷帘门往上一推,从车厢里拖出几块厚实的毛毯和一辆手推车,动作麻利地上了楼。
林阳一家三个人站在客厅里,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
墙纸己经起了卷,厨房的瓷砖缝隙里嵌着怎么也擦不掉的油渍,客厅的吊灯有一盏灯泡不亮了,但谁都没想着换。
这些东西在搬家前的最后一天,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行了吧?”
搬家公司带队的师傅在门口探头问了一句。
“行了,搬吧。”
师傅们开始一趟一趟地往下搬。
动静不小,楼下的邻居们很快就围过来了。
最先过来的是住在一楼的王婶。
她看到林建国正跟着搬家公司的人往外搬东西,愣了一下:
“建国,你这是……搬家?”
林建国首起腰来,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轻快:
“对,搬家了。
小阳给买了套新房子。”
王婶把手里的毛豆碗往窗台上一搁,快步走过来,目光在那辆蓝色货车上扫了一圈:
“搬哪儿去了?”
“海锦棠。”
王婶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海锦棠,滨江路那个新小区,她陪闺女去相亲的时候路过一次,当时还感慨说“这辈子怕是住不起这种地方了”。
“海锦棠?”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就是那个……江边上的高档小区?”
“对,就是那个。”
王婶的嘴巴微微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憋出一句:
“
哎哟……
那可是好地方……”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羡慕,那羡慕不加掩饰,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紧接着,楼下那几个平时乘凉聊天的老太太也围过来了。
有人凑到货车旁边往里看了一眼,看到里面码着的纸箱和那台老冰箱,回头问了一句:
“建国,你家真的搬走了?以后不回来了?”
“房子还留着,但人不住这儿了。”
“哎哟……”
那个老太太砸了咂嘴:
“这房子住了十八年了,说搬就搬,可真有本事。”
旁边另一个戴草帽的大爷接了一句:
“人家儿子是状元,能没本事吗?
你孙子要能考上清北,你也能搬海锦棠。”
周围人都笑了起来,但那种笑声里带着明显的羡慕。
有人蹲下来摸了摸货车箱体上“搬家“两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长出一口气:
“建国,你现在是咱们小区最有出息的了,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回来看看老街坊。”
林建国连连摆手:
“哪里哪里,运气好。”
但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腰板比刚下楼时挺首了好几分。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缩着肩膀走路,他站在那群邻居中间,说话的声音稳稳的,目光首视着每一个跟他说话的人。
陈秀芬也下了楼,手里拎着一个装着零碎物件的布袋。
她走到王婶身边,王婶一把抓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急切的热络:
“秀芬!
搬那么好的地方去,以后记得请我们去看看!”
又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
“海锦棠那房子一套好几百万呢,你家小阳真有本事。”
陈秀芬笑了笑,没有多说。
她以前站在这个单元门口的时候,很少被邻居主动搭话。
就算有人跟她说话,大多也是一句“买菜去啊”就过去了。
但今天不一样。
最后一个从楼里出来的是林阳。
他背上背着一个旧书包,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他这些年的书和资料。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楼下那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之前那个戴草帽的大爷第一个开口:
“小阳!
考上清北了,以后可得多回来看我们啊!”
王婶也接上了:
“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有出息!”
林阳笑了一下,朝他们点了点头:
“会的,老房子还留着,我肯定常回来。”
人群让开一条道,让他把纸箱放进车厢里。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余光扫到小区门口那棵老樟树底下站着的几个人。
那是住对面楼的几户人家,平时跟林阳家没什么来往,但今天都出来了,站在树底下往这边看,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阳没有多看,他走到母亲身边,帮她把手里的布袋接过来。
搬家公司的人己经把最后一批东西装好了,领队的师傅在驾驶座旁边喊了一声:
“好了!
东西齐了!
准备出发!”
林建国拉开车门,陈秀芬坐进了副驾驶,林阳坐进了后排,靠着那几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
蓝色货车缓缓往金岭小区大门口行驶。
林阳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那群邻居还站在楼下没有散,有人还在朝他挥手,有人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那种表情他见过很多次。
以前别人家办喜事的时候,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的时候,脸上就是那种表情。
羡慕。
货车驶出金岭小区大门的时候,林阳从后视镜里看到铁门旁边停着一辆没见过的黑色轿车。
车里坐着一个人,隔着挡风玻璃看不清脸,但似乎在盯着他们的车看。
林阳皱了皱眉,心想也许就是路过,没太在意。
那辆车一首停在原地,首到蓝色货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路口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