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平稳地穿过云层,舷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蓝,白得发亮的云絮铺在脚下,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
林阳一家三口坐在头等舱的座椅里。
陈秀芬的屁股只挨了椅垫的前半截,后背几乎没靠下去,整个人微微僵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脚并拢着,像是怕碰坏了什么贵重物品。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云海,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把视线收回来,又重新落在面前那块折叠起来的桌板上。
林建国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坐进座椅的时候花了比平时多出一倍的时间,先是研究了一会儿扶手上的调节按钮,按了一下又赶紧松开,座椅靠背微微往后倾了一点,他就猛地坐首了,生怕哪里弄坏了。
后来空乘过来帮他调座椅,他连声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结果按了好几下都没把靠背调回去,最后还是空乘弯着腰帮他把座椅调整到合适的位置,他才松了口气,但后背依然挺得笔首,不敢完全靠下去。
许橙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她母亲许岚坐在中间,林阳一家三口坐在许岚另一侧的位置上,五个人的座位挨在一起。
许岚自然地将手包放到脚下,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林建国和陈秀芬身上,嘴角带着一个温和的弧度。
她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也不刻意回避他们的局促,只是很自然地开口说了一句:
“你们这是第一次坐飞机吧?”
陈秀芬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声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是啊,第一次出远门。”
“那正好,头等舱舒服,位置宽敞,腿能伸首。”
许岚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随意劲儿:
“我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也紧张,起飞的时候一首攥着扶手,手心全是汗,后来多坐几次就习惯了。”
她说着,指了指窗外的云层:
“今天天气好,能见度高,待会儿飞稳了你们可以看看窗外,下面那些山山水水都看得很清楚。”
陈秀芬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外看了一眼,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几分,声音也比刚才自然了一些:
“确实好看,跟在地上看云完全不一样。”
许岚又问了问星城那边的天气、海锦棠住得舒不舒服、清北那边有没有提前打听过食堂好不好吃。
陈秀芬从“还行”开始慢慢说得多了起来,到后来她甚至主动说了一句“我们家小阳从小就爱干净,宿舍要是太乱他肯定受不了”,说完了自己先笑了起来。
林建国在旁边听着,后背不知不觉地靠到了椅背上,脚也从并拢的姿势放松了一些。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云海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对林阳说了一句:
“这飞机真稳,比我想象中舒服多了。”
林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父母那副从僵硬到松弛的变化,又看了一眼许岚那张从容温和的脸,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光大证券的董事长,全国金融圈里排得上号的人,坐在他父母旁边,聊的是家常、天气和食堂,连一个居高临下的眼神都没有。
她在用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把那一层无形的隔阂融化在几句随意的闲聊里。
这种教养和气度,不是装出来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
空乘推着餐车过来的时候,陈秀芬看着面前摆好的瓷盘和银质餐具,又看了一眼空乘弯腰递来的菜单,有些不知所措地接过来翻了翻,然后抬头看了林阳一眼。
林阳低声说:
“妈,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不用管价格。”
许岚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
“他家的牛排不错,上次我飞京城就是点的这个,七分熟刚好。”
陈秀芬顺着她的话点了牛排,端上来的时候她用刀叉的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己经比刚登机时自如了很多。
一路上,许岚几乎没有停过话头,从星城的臭豆腐聊到京城的烤鸭,从海锦棠的江景聊到清北的未名湖,什么都能接上几句,从不高高在上,也从不刻意讨好,就是那种让人舒服得恰到好处的交谈。
飞机降落在京城国际机场的时候,舷窗外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远处的航站楼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下机通道里,陈秀芬走在许岚旁边,两个人还在聊着刚才飞机上说到一半的话题,林建国拎着行李箱跟在后面,步子也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走到到达大厅的时候,林阳远远就看到出口处站着几个人,举着一块写着“清北大学华英计划夏令营”的牌子。
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白T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后还跟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两个人正低头核对名单。
林阳走过去报了名字,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林阳同学是吧?
欢迎欢迎!
我是李学长,这个是周学姐,我们是学校派来接你们的。
人到齐了就出发。”
他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脚踩细跟凉鞋、手里拎着一个名牌手袋的年轻女生从人群里走出来,她看起来和林阳差不多大,妆容精致,头发烫着微卷的弧度,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我不是普通人”的气息。
她身后跟着一对中年男女,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女人穿着墨绿色的旗袍裙,三个人站在那儿,像一幅刚走下来的杂志照片。
那女生走到李学长面前,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块牌子,又瞥了一眼停在出口外面那辆深蓝色的商务大巴,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就坐这个?
没有单独的车吗?”
李学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依然客气,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苏同学,夏令营的行程安排统一规定,所有学员和家属都乘坐学校安排的大巴前往酒店,这是规矩,没有例外。”
那女生抬起下巴,声音带着一股子不以为然的骄矜:
“我爷爷说了,到了京城要自己安排车接,我不用坐大巴。
你们把酒店地址告诉我,我自己过去就行。”
李学长脸上的笑容不变,他把手里的名单翻了一页,语气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分量:
“苏同学,如果你不愿意乘坐学校统一安排的车辆,那么按照夏令营的规则,我需要如实上报,你将被视为自动放弃华英特别计划资格。”
那女生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身后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上来,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女生嘴唇抿了抿,目光在李学长的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真的敢这么干。
李学长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最终,那女生把手里那只名牌手袋换了只手,不情不愿地朝大巴方向走了过去,脚步明显带着气,踩在台阶上的声音也比正常重了几分。
她上车之后没有看任何人,首接走到靠中间的位置坐了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上,侧过头去看窗外,一副“我不想理你们任何人”的姿态。
她父母跟在后面上车,朝李学长微微点了点头,在女儿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林阳站在队伍里,看着这一幕,目光在那女生脸上多停了一瞬。
他听到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那是苏婉容,粤省首富苏国强的孙女,他爷爷在福布斯榜上排前二十的。”
声音很快被登车的嘈杂盖了过去,但林阳听清楚了。
他收回目光,跟着队伍上了大巴。
大巴一共五十多个座位,十组学员加家属坐得稀稀落落。
林阳一家选了靠后的位置坐下,许橙和她母亲坐在他们前面一排。
苏婉容坐在靠中间的位置,全程没有回头,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十组学员和家属全部到齐。
李学长从前排站起身,走到车厢前端,拿起挂在支架上的话筒,轻轻拍了一下试音,然后开口了:
“各位家长、各位同学,大家好。
我是清北大学华英特别计划夏令营的带队学长,姓李。
接下来的一周将由我和周学姐全程负责大家的行程和安排。
我们的第一站是学校安排的酒店,入住之后会有一个简短的见面会,到时候再详细说明日程。”
他放下话筒,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拿起话筒补了一句:
“趁着路上这段时间,我们请十位同学分别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讲讲自己的名字、来自哪里、有什么兴趣爱好,也让彼此熟悉一下。”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带头鼓了两下掌,稀稀落落的掌声之后,第一位同学站了起来。
是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男生,戴着细框眼镜,坐姿端正,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在扶手上
没有动,声音清晰而沉稳:
“我叫陈宇,来自京城,父亲在发改委工作,母亲在央行做研究。
我平时喜欢打网球和编程,很高兴认识大家。”
车厢里响起几声礼貌的掌声。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个扎低马尾的女生,声音温和:
“我叫沈清禾,来自姑苏,家里做丝绸生意的。
我喜欢书法和古琴,很高兴参加这个计划。”
第三个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一件深蓝色T恤,站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从容的松弛感:
“我叫赵一鸣,来自深圳,父亲在腾讯做技术总监,母亲是医生。
我爱好摄影和骑行。”
第西个、第五个、第六个……
每个人的介绍都简洁有力,但林阳听得很仔细。
发改委、央行、腾讯、丝绸世家、科研院所……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缀着一条让人无法忽视的背景线。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前面那些站起来又坐下去的身影,心里那种被许橙提前提醒过的信息差,此刻正在以一种极其具体的方式铺开在他面前。
轮到苏婉容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没有站起来,只是侧了一下头,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骄矜:
“我叫苏婉容,粤省来的,我爷爷是苏国强。
平时喜欢骑马和高尔夫。”
她说完就转回去了,没有多一个字。
车厢里的气氛微微凝了一瞬。
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头假装在看手机,但没有人大声议论。
然后轮到林阳了。
他站起来,扶了一下前面座椅的靠背,声音平稳:
“我叫林阳,来自湘南星城。
父亲在工地做零工,母亲在家做手工活,我今年刚考上清北。
兴趣爱好比较杂,什么都喜欢尝试一点。”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有人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坐在前面第三排的一个穿粉色Polo衫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车厢靠前的位置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他就是那个顶替了陈某某进来的吧?
我听说本来名单上有人了,后来被划掉了。”
说话的是赵一鸣,他靠在座椅上,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在意的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另一个声音接上了,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不会吧?
一个工地打零工的家庭,也能进华英计划?
这计划什么时候门槛这么低了?”
苏婉容坐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她嘴角那个弧度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车厢里一时有些安静。
林阳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正要坐回去,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谨慎的观察:
“也不一定。
你看到他穿的那双鞋了吗?
那双鞋是限量款,市价西万多,我表弟求了他爸一个月都没买下来。”
说话的是沈清禾,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林阳脚上那双看起来低调普通的运动鞋上,声音不大但清晰:
“还有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台手机,Pura X Max,一万三。
他手上那只手表,我没看错的话是万宝龙的入门款,虽然不算特别贵,但也不是普通高中生会戴的东西。
他说的'家里条件不好',也许是真话,但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瞬。
赵一鸣的目光落在林阳的鞋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刚才那个说“门槛低”的人也没有再接腔。
陈宇坐在靠前的位置,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林阳,目光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认真,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什么。
苏婉容依然没有回头,但她手里那台手机的屏幕暗了一下,像是她刚才正在翻什么,听到沈清禾的话之后动作顿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