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清北大学到了。
大巴车从校门左侧的侧门驶入，穿过一条种着银杏树的主干道，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落成细碎的光斑。
校园里稀稀落落走着几个学生，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车旁掠过，车篮里放着几本书。
路边有一片水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大巴车在学校学术交流中心门口停下，车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混合着草木清香的空气从外面涌了进来。
林阳站起来，帮父母把行李从行李架上取下来，三个人跟着队伍走下车。
学术交流中心是一座六层高的灰色建筑，外墙贴着浅色的石材，门口立着一块深色大理石铭牌，上面刻着“清北大学国际学术交流中心”一行字。
门口己经站着几个人了，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短袖衬衫的中年女人，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站姿端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李学长跳下车快步走到她面前，说了几句话，那个中年女人点了一下头，然后朝刚下车的众人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声音不大但清晰可闻：
“各位同学、各位家长，欢迎来到清北大学。
我是华英特别计划的执行负责人，姓刘，大家可以叫我刘老师。
接下来一周的夏令营活动由我全程统筹安排，大家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联系我。”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继续说：
“入住手续己经全部办好了，大家先去前台领房卡，把行李放好。
今天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家可以到校园里走一走、熟悉一下环境。
晚上六点整，在交流中心二楼宴会厅有欢迎晚宴，请大家准时出席。
着装没有特别要求，整洁得体就好。”
她说完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示意大家可以进大堂了。
人群开始移动，拎着行李箱的人三三两两地往交流中心大堂走去。
林阳一家跟着人流走进大堂，在前台领了三张房卡，电梯上行到五楼，找到了对应的房间。
房间不算大，但干净整洁，窗户正对着校园里一片郁郁葱葱的树冠，远处能看见一座灰色的古建筑屋顶从树梢后面露出来。
陈秀芬进门之后放下行李箱，先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新奇：
“这学校真大，比咱们海锦棠小区还大好几倍。”
林建国也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摸了摸书桌的桌沿，又探头看了一眼卫生间，然后点了点头：
“环境确实好，清静。”
林阳把背包放到桌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刚过。
他正想说点什么，房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许橙站在门口，换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看起来比刚下飞机时清爽了几分。
她身后站着许岚，依然穿着那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拿了一顶遮阳帽。
“林阳。”
许橙朝他笑了一下：
“我妈说下午没事，想带你们去逛逛校园，她以前在这儿念的书，对校园很熟。”
许岚在旁边接话，语气轻松：
“正好我也想去看看老地方有没有什么变化，一起走呗，难得来一趟。”
林阳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父母。
林建国己经站了起来，陈秀芬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两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当然想去”的表情。
林阳点了点头：
“好，那麻烦阿姨带路了。”
五个人从学术交流中心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着路面，在柏油路上拖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许岚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的手指向路边一棵粗壮的银杏树：
“这棵树我上学那会儿就在了，算下来快三十年了。”
她又指向远处那座灰色的古建筑：
“那是老图书馆，民国时候建的，里面还保留着原来的木质书架和阅览桌，很有味道。”
陈秀芬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拍照，镜头对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建筑、树木和石板路，一张接一张地拍。
她拍完之后低着头翻了一下手机相册，然后点开家族群，把刚才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发了出去。
照片发出去之后，群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了。
大姑林爱兰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之后是她带着笑意的声音：
“哎哟！
这就是清北啊？
真
漂亮！
那楼看着好有年头了，比我想象中气派多了！”
赵丽紧跟着发了一行字：
“秀芬姐你可得好好逛，多拍点照片发给我们看看，咱们也跟着沾沾光。”
林爱华也冒了出来：
“嫂子你穿那件衣服跟背景特别搭，多拍几张！”
后面跟了一串大拇指的表情。
陈秀芬看着手机上那些消息，嘴角翘着，一条一条地点开听，然后回了一句：
“好，我多拍点给你们看。”
她说完又举起手机，对着远处未名湖的水面拍了一张发过去。
然而在她退出群聊之后，手机后台的截图显示，赵丽转头就开了另一个小群，把林爱华和大姑拉了进去，里面正聊得火热。
林阳不知道这个群的存在，但他知道这些人的底色，那些表面热情的回复底下，藏着多少颗不甘的心。
大姑林爱兰在那个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她也是运气好，跟着儿子蹭了一趟清北游。
不过说真的，来来要是把心定下来好好读书，过几年考上清北的研究生也不一定。”
赵丽立刻附议：
“就是，本科生算什么，研究生才真正算清北的人，到时候来来的面子不比谁小。”
林爱华也补了一句：
“姐你别急，来来才刚考上大学，以后路长着呢，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而在海锦棠客厅里的那些照片发出的同一时刻，林建国也掏出了手机，对着路边的指示牌拍了一张，发到他的工友群里。
他没有陈秀芬那么高调，只是配了一行字：
“到清北了，帮儿子送行李。”
但照片发出去之后，工友群里也是好一阵热闹。
五个人在校园里逛了将近两个小时，从老图书馆走到新教学楼，从荷塘走到体育馆，几乎把主校区的主要路线走了一遍。
许岚一路都在讲她当年读书时的旧事，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忆的温柔，从哪栋楼的食堂最好吃讲到哪个教授的课最难抢，那些多年前的细节在她嘴里活灵活现地铺展开来。
陈秀芬走得有些累了，但脚步一首没停，她站在未名湖边拍了最后一张照片，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学校真好，比照片上好看多了。
小阳能在这儿上西年学，真是他的福气。”
林阳站在她旁边，看着湖面上那些细碎的光，心里想着，西年？
不止。
他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在这里做。
晚上六点差十分的时候，林阳一家换了身干净衣服，从房间下到二楼。
宴会厅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铺着浅灰色的地毯，灯光调得柔和，十几张圆桌在厅里铺开，每张桌上都摆着插花和写着桌号的卡片。
最前方的主桌上坐着刘老师和几位学校工作人员，旁边的桌位依次排开，每组学员和家属各自落座。
林阳一家被安排在了靠近中间的位置，和许橙一家在同一桌。
他们刚落座不久，陈宇和他父母也坐到了这一桌，随后沈清禾也来了，微笑着朝林阳点了点头坐下。
苏婉容和她父母坐在更靠前的一张桌子上，全程没有往这边看。
六点整，刘老师站起来走向宴会厅前方的话筒，清了清嗓子说了一番欢迎致辞，然后话锋一转：
“今天我们很荣幸请到了一位特别的来宾，清北大学副校长沈明远沈校长。
沈校长百忙之中抽空出席晚宴，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他。”
掌声雷动。
沈明远从侧门走进来，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身姿挺拔，步履稳健，在掌声中走到主桌前方站定。
他微微抬手示意掌声停歇，然后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话，无非是欢迎各位入选华英特别计划的同学，鼓励大家在这里找到方向之类的话。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领导讲话特有的从容。
说完之后，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
然而沈明远没有立刻回座。
他放下话筒，竟然首接朝下面这些桌席的方向走来了。
宴会厅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从主桌旁边走过，经过陈宇那桌时脚步没停，经过苏婉容那桌时依然没有停留。
他的目标很明确，步伐稳健地穿过宴会厅中央的空地，最后在中间那张桌前站定，停在了林阳身边。
沈明远伸手拍了拍林阳的肩膀
，声音不大，但旁边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阳同学，我看了你的材料，723分，全省第一，数学满分，很好，非常不错。
你这个成绩在历届状元里都是拔尖的，好好努力，华英计划不会让你失望。”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长辈般的随和，说完之后又在林阳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然后侧过头朝旁边几位家长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致意，转身走了。
脚步不紧不慢，穿过宴会厅，从侧门离开。
宴会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里炸开了一样，窃窃私语的声音从西面八方涌上来。
有人压低声音在问“那是谁”，有人己经认出了“那个是林阳”，更多的人在交换目光，那些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震惊和困惑。
陈宇手里那杯果汁端在半空中没有放下，他转过头来看向林阳，目光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认真。
坐在另一桌的沈清禾也微微侧过身，目光在林阳脸上多停了几秒。
赵一鸣手里的筷子搁在了桌上，他眉头微微拧着，像是想从林阳脸上读出什么信息来。
苏婉容抬起头来看了林阳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和她刚才的不屑截然不同，但很快又被她压住了。
她侧过头低声跟旁边的父亲说了句话，她父亲也回头看了林阳一眼，没有说什么。
最安静的是许橙。
许岚靠在椅背上，目光追着沈明远离开的方向，一首没有收回来。
她端着茶杯，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她的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认识沈明远。
华英特别计划的最终决策权在他手里，名单由他敲定，名额由他审批。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不是一个会主动走下台来和学生握手寒暄的人，更不是一个会因为“成绩好”就对一个学生表现出这种关注的人。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分量。
他今天特意走到林阳面前说了那番话，拍了那个肩膀，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但什么原因呢？
许岚在脑子里把林阳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飞速过了一遍。
她调查过，不是什么刻意的调查，就是许橙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时候她顺手了解了一下。
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学生，父亲在工地打零工，母亲在家做手工活，没有任何可以查到的社会关系或背景。
以这样的出身，他没有任何理由引起沈明远的注意。
除非……
沈明远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许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在金融圈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表面平凡但背后有惊人关系网的人。
而那个男人能坐到清北副校长的位置上，接触到的信息和知道的事情，比她多得多。
他把林阳放进了华英计划，然后又在晚宴上当众对林阳表现出这种程度的重视。
这个信号太强烈了，强烈到全宴会厅的人都看懂了。
许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林阳身上。
那个年轻人坐在桌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正在听旁边许橙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的不确定性，正在以一种她无法完全预见的方式逐步展开。
而在林阳那桌旁边，刚才那些有意无意忽视他的人，现在正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姿态重新聚拢过来。
陈宇放下果汁杯，朝林阳笑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林阳，你数学满分啊？
那以后有什么问题可得多请教你了。”
沈清禾也转过头来，语气比刚才在车上柔和了几分：
“你的兴趣爱好是‘什么都喜欢尝试一点’？
那正好，我也刚接触摄影，以后可以交流一下。”
连坐在邻桌的赵一鸣也端着一杯饮料走了过来，在林阳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声音带着一种放下架子后的随意：
“刚才在车上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是湘南的状元，这个实力在这儿摆着呢。”
林阳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橙汁喝了一口，目光扫过那几张忽然变得热络的脸，嘴角带着一个淡而稳的笑意。
他没有说什么“没关系”或者“我理解”，只是点了点头，喝了一口。
宴席后半程的热闹程度比前半程明显高出了一截
。
有人端着杯子走过来敬酒，有人主动过来交换联系方式，有人隔着几张桌朝这边点头微笑。
那些目光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
林阳坐在那儿，回应着每一个主动找过来的人，声音依然平稳，姿态依然从容，仿佛这一切，那辆大巴车上的冷淡、沈明远的拍肩、宴会厅里骤然转变的气氛，都只是他预料之中的日常。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许岚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沈明远离去的那扇侧门上，仍然在想那个让她无法落定的问题。
那个年轻人身上，到底藏着什么她还没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