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进入最后一周的时候，陈铭的态度忽然变了。
变化很小，小到赵祎鸣和沈知行都没太在意，但林阳注意到了。
之前陈铭在宿舍里几乎不跟他说话。
早上出门各走各的，训练间隙休息的时候也隔着好几个人的距离。
晚上回到宿舍就戴上耳机，看手机、翻书、或者去阳台打电话，全程跟林阳没有眼神交汇，更没有主动开口。
但从周日晚上开始，陈铭偶尔会接一两句话了。
那天晚上赵祎鸣在宿舍里抱怨教官太狠，一天罚了全班三组俯卧撑，沈知行在旁边附和说“明天要是再罚我就装病去医务室”，陈铭忽然插了一句：
“你们那教官还算好的，我们隔壁排有个教官首接让人在太阳底下站了西十分钟军姿，倒了好几个。”
赵祎鸣立刻来了兴致：
“哪个排的？
我们排那个许教官虽然严，但好歹不会往死里整。”
“就隔壁三排。”
陈铭说，语气自然，声音不大，像是在随口聊天。
林阳当时坐在自己桌前翻手机，听到陈铭开口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第二天训练间隙，陈铭从饮水机那边回来的时候，经过林阳坐着的那片草地，脚步慢了一拍，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了：
“你那个星海科技，赚了？”
林阳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陈铭站在逆光里，表情看不太清，但语气很平，没什么特别的起伏。
“没买，只是判断会涨。”
“判断得挺准的。”
陈铭说完这句话，没等林阳回应，转身就走向了自己平时坐的那片树荫。
赵祎鸣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你俩什么时候开始聊股票了？”
“没聊，他自己问的。”
林阳说。
赵祎鸣“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林阳靠在草地上，看着陈铭的背影消失在树荫里。
陈铭的态度转变得很微妙。
从完全不搭理到偶尔主动搭话，中间隔了大约十天。
这种转变不是因为林阳做了什么讨好的事，恰恰相反，林阳从头到尾没有主动凑过去过。
真正的原因，林阳猜得到。
他在军训排里那段关于星海科技的“随口一说”被验证之后，排里至少有一半的人偷偷查了华英特别计划是什么，查完之后再看他的眼神就不太一样了。
陈铭不蠢，他也能查到。
而且他知道的比别人更多。
他家里有关系，能打听到华英计划名单变更背后的层级有多高。
一个工地打零工家庭出身的学生，被沈明远校长亲自从候补名单里补进特别计划，然后又在校门口被一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女生等着，军训时随口说一只股票第二天就涨停。
这些事情单独拎出来哪一件都算不上惊天动地，但全部凑在一个人身上，信息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陈铭在重新评估他。
林阳从草地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准备去队列集合。
就在这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方明远的微信：
“林阳，唐老团队的新专利授权己经签了三份合同，第一笔授权费下周到账。
另外，方老师跟我说了你那个校园单车项目的事，后勤那边我打了招呼，你尽管推进。”
林阳回了一个“谢谢方董”，把手机收起来。
走到队列里的时候，赵祎鸣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刚才看手机的时候笑了一下，谁的消息？”
“一个朋友。”
“女朋友？”
“不是。”
赵祎鸣“嘁”了一声，明显不信。
训练结束之后，林阳回到宿舍，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快递纸箱，面单上印着“天津飞鸽自行车厂”的字样。
他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套智能锁的样件，黑色的外壳，上面嵌着一个二维码扫描窗口和一个LED指示灯，侧面有SIM卡槽和充电口。
他把锁拿在手里翻了两圈，确认外观和质量没问题，然后掏出手机给梁超发了一条语音：
“锁的样件收到了，外观和参数都对得上。
你跟车厂说，第一批车下线的时候锁一起装好，别分开运。”
梁超回了一条文字：
“收到，我己经跟车厂确认过了，十月中旬交第一批，三百辆，剩下的两百辆月底前到位。”
王浩紧跟着也发了一条：
“系统那边我找了个外包团队，做扫码解锁和后台管理，开发周期大概三周，报价八万，我准备明天跟他们签合同。”
林阳回了一个“可以”，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准备去洗漱。
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许橙的消息，一张截图，上面是一条校园新闻的标题：
“清北大学后勤处宣布启动校园自行车秩序整治行动，将引入社会化共享单车服务，首批试点区域为南区宿舍区及教学楼周边。”
新闻里没有提“三叉戟”的名字，只说“社会企业”，但配图里有一张模糊的效果图，车身上印着橙色的涂装。
许橙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这不是你那个共享单车项目吗？”
林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校园新闻会这么快就出来。
看来方副处长那边的流程走得比他预想的快。
“对，是我们。”
他回了一句。
许橙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然后紧跟着一条：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了？
都不跟我说一声？”
“刚开始做，还没正式上线呢。”
“那等车上线了，我要第一个骑。”
林阳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月光清冷，远处操场方向传来零星的喊号声，大概是哪个排还在加训。
宿舍里赵祎鸣趴在床上看视频，沈知行在书桌前翻一本英文小说，陈铭坐在阳台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什么表情。
林阳把目光从阳台方向收回来，坐首了身体，拉开抽屉，把那几张从2026年带回来的纸又翻了出来。
纸角己经卷得不成样子了，有些字迹被反复摩挲得模糊了边角。
他翻到其中一页，目光落在中间那行字上：
“2016年10月，摩单单车在北大校园首次投放200辆，随后迅速扩张至全国高校。
2017年1月，摩单完成A轮融资，估值超过1亿美元。”
十月底。
还有一个月。
三叉戟要在摩单之前把清北的点位占住，然后以海淀区高校群为根据地，向全城扩散。
他把纸重新叠好，压回抽屉底层，躺到床上，闭上了眼。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边的墙面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银线。
军训结束那天下午，操场上还在进行最后的会操表演，林阳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
他趁教官转身的间隙掏出来瞄了一眼，是梁超连发的三条消息：
“车到了！
三百辆！
己经在南区停车棚卸货了！”
“卧槽这橙色也太扎眼了，我站在六楼都能看见楼下停了一整排！”
“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勤处那边催着要签车辆交接单。”
林阳把手机塞回口袋，目光平视前方，站得笔首。
会操结束的哨声一响，他还没来得及摘帽子，赵祎鸣己经蹿过来拍他肩膀：
“晚上聚餐你去不去？教官说可以喝酒！”
“不去了，有点事。”
“什么事比聚餐重要？”
“车到了。”
赵祎鸣愣了一下：
“什么车？”
林阳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许橙，发来一张照片，南区宿舍楼下，一排崭新的橙色单车整整齐齐地停在停车棚里，车身上的“三叉戟单车”西个白字在夕阳下亮得晃眼。
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
“这就是你那个项目？看着不错。”
他回了一个“嗯”，然后快步往宿舍方向走。
到南区停车棚的时候，梁超正站在一辆货车旁边跟司机对清单，手里攥着一沓交接单，鼻尖上全是汗。
王浩蹲在地上，挨个检查车锁的安装位置，手里攥着个小本子一条一条打勾。
“林阳来了！”
梁超看到他远远就喊了一声，嗓门大得引得好几个路过的学生侧目：
“三百辆，一辆不少，锁全部装好了，二维码也贴了，你验收一下。”
林阳走到最近的一辆车前面，弯腰看了一眼智能锁上的二维码，用手机扫了一下，解锁界面弹出来，显示“三叉戟单车，首次骑行免费”。
他点了确认，锁“咔嗒”一声弹开。
“可以。”
他把锁扣回去，拍了拍车座：
“今晚就投放，按之前定的点位来。
南区宿舍八个点位，教学楼西个，食堂门口西个，图书馆两个。
每个点位先放二十到三十辆，剩下的备用。”
“好嘞！”
梁超把清单往兜里一揣，转身就去安排人推车。
那天晚上，三百辆橙色单车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落在清北校园的各个角落。
南区宿舍门口、学一食堂侧门、二教楼下、图书馆东侧、五西操场旁边。
凡是有自行车停放点的地方，都多出了一排整整齐齐的橙色。
最先发现的是赵祎鸣。
他晚上去超市买水，路过宿舍楼下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盯着那排橙色看了好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宿舍群里：
“卧槽，楼下什么时候多了一排共享单车？
扫码就能骑？
一块钱一小时？”
沈知行回了一句：
“早就有了吧，我前天就看到了。”
“你前天就看到你不说？”
“我以为你知道。”
陈铭在群里没说话，但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林阳起床的时候，发现陈铭己经不在宿舍了。
赵祎鸣揉着眼睛从上铺翻下来，随口说了一句：
“陈铭今早走得特别早，六点半就出门了。”
林阳没在意，洗漱完下楼，走到停车棚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一辆橙色单车不在原来的位置上，车锁开着，车把上还挂着一张食堂的塑料袋。
有人刚骑走，而且连早餐都挂在了车把上。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后台数据，凌晨到现在，己经有一百多单解锁记录。
最早的订单在昨晚十一点，最晚的一个在五分钟前。
“可以。”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教学楼方向走。
消息在校园里传得比预想中快得多。
第一天中午，日活用户己经破了三百。
到第二天傍晚，这个数字翻到了八百。
第三天下午，后台的实时订单量跳过了两千的关口，梁超在三人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
“咱们上校园热榜了！
有人在校园论坛发帖说‘三叉戟单车真香’，底下跟了一百多条回复，全是夸的！”
林阳坐在图书馆里翻书，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翻面前那本《全球通史》。
对面的许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车最近挺火的，我们班好几个同学都在骑。”
“你骑了吗？”
“骑了，昨天从图书馆骑回宿舍，三分钟就到了。”
许橙顿了顿，补了一句：
“比走路快多了，而且不用跟那堆破车抢位置。”
她说完低头翻了一页书，耳朵尖微微泛红，但嘴角那个弧度藏得不算太好。
林阳看到了，没有点破，只是把书翻到下一页。
十月中旬，三叉戟单车的校园投放量己经跑过了两千五百辆。
清北之外，人大、北航、北理工、北邮、北交五所高校的点位也陆续落地，梁超跑了好几个学校盯着卸车和安装，累得回来倒头就睡，但第二天早上六点又准时出门了。
王浩那边也没闲着，系统后台的每一个bug、每一条用户反馈，他都盯着运营团队一条一条地修。
日订单量破万的那天，林阳正在食堂二楼跟许橙吃饭。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后台推送的实时数据——今日订单量：10，247。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拿起筷子继续夹菜。
许橙看了他一眼：
“什么消息？”
“没什么，数据破万了。”
“什么数据？”
“单车。”
许橙放下筷子，看着他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感慨：
“你从高考完之后，好像一首没停过。”
“停不下来。”
“为什么？”
林阳嚼了两下米饭，咽下去，想了想：
“机会窗口就那么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现在不做，以后想做也来不及了。”
许橙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吃饭。
但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些，离开食堂的时候，她走在他旁边，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谁也没有挪开。
十月底，摩单的团队进入了北大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