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半年时间她踱步走回罗汉床前，扶着床沿坐下，扬起下巴看着魏忠贤：“天启元年，校哥儿刚登基那会儿，也说过让我出宫的话。ｂ~ｘ@ｋ`ａ~ｎｓ*ｈ*ｕ.ｃoｍ”
“结果呢？老身前脚出宫，后脚他就让人来请了。”
“校哥儿吃穿用度，哪一样离得了老身？”
魏忠贤就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客氏。
就是这副做派，让客氏有些发慌。
“你怎么不说话？”
“夫人。”
魏忠贤语气平静道：“咱家看，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客氏的声音猛地拔高，但语气中已经可以听出外强中干的味道。
魏忠贤没有回答她，只是对身后的内侍摆了摆手：“帮夫人收拾收拾，即刻送出宫去。”
“我看谁敢动！”
客氏厉喝道。
她身后的那几个宫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听谁的。
但见魏忠贤身后两名内侍冷冷地盯着她们，这些宫人终究还是动了起来，开始收拾箱笼。
客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魏忠贤，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好你个李进忠！”
最终，她咬著牙挤出几个字，又狠狠瞪了一眼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宫人，厉声道：“不用收拾！什么都不用收拾！”
她转身，一把抓起罗汉床上的一个包袱，那是她早就收拾好的。bｘ*ｋａｎｓｈｕ.ｃｏ~ｍ
她原先以为皇帝会留她，她收拾这些不过是做个样子，谁知道这副模样竟成了真的。
“我倒要看看，日后你魏忠贤怎么把我请回来！”
说完这句话，客氏头也不回地大步向殿外走去。
目送著客氏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魏忠贤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同时，他也开始为自己担忧起来。
客氏是他在宫里最大的政治盟友，如今被皇帝赶出宫去，以后自己该怎么办？
思虑半晌，也没想出个头绪，魏忠贤正欲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公公！”
一个小火者狂奔而至，一边跑一边喊：“皇爷宣召！速去嘉乐殿！”
魏忠贤心头猛地一沉，也不问缘故，拔腿就向嘉乐殿的方向飞奔而去。
嘉乐殿，寝殿。
等魏忠贤赶到的时候，高时明已经站在了那里。
眼角余光瞥了对方一眼，魏忠贤疾步来到床榻旁，语气急切的对正在施针的张景岳道：“皇爷怎么回事？”
“厂臣，莫要耽误了张郎中为陛下诊病。”
一旁的张嫣板著脸说了一句。
躺在床上的朱由校听到魏忠贤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对魏忠贤吩咐道：“传旨英国公张维贤，命其立即进驻京营，节制诸将。ｗｏ^ｄｅsｈｕｃｈｅｎg.ｎ~ｅｔ”
“传旨，命内阁首辅黄立极，即刻来此候见。”
“传旨，命信王、瑞王、惠王、桂王入宫。”
朱由校这一连串的旨意出口，殿内众人尽皆大惊。
这完全是要准备后事的样子了。
张嫣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开始低声啜泣。
魏忠贤和高时明、方正化等一干内侍，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
“张景岳！这……”
“速去！”
朱由校打断魏忠贤的质问，提高嗓音，对其命令道。
“臣……臣遵旨。”
魏忠贤再次叩首，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但却只觉双腿一软，再次瘫坐在了地上。
方正化赶紧起身，将魏忠贤扶起。
“照看好皇爷。”
魏忠贤低声对方正化叮嘱了一句，提着衣袍一角，便快步离去。
等魏忠贤离开后，朱由校这才对张景岳问道：“张景岳，如何？”
张景岳手上的动作一顿，额头冒汗：“陛……陛下，此次……此次算是稳住了。”
“算是？”
魏忠贤不在，高时明便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着张景岳，语气不善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景岳额头抵著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陛下此番……乃大喜大怒之下气血上涌，冲动了经脉，以致体内寒邪借机反扑。”
“草民虽以银针暂时压制
，但……”
“但什么？”
张嫣的声音都在发抖。
“但陛下元气大伤，沉疴本就未愈，此番反复，已伤及根本。”
张景岳一咬牙，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若再有下次，草民……草民恐无力回天，届时便是不忍言之事了。”
此言一出，殿内死寂。
张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高时明的眼皮猛地跳了几下，下意识看向躺在床榻上的皇帝。
朱由校的脸色灰败，眼皮半垂著，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得极不规律。
殿内的宫人和内侍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屏息凝神，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过了许久，朱由校才缓缓睁开眼睛，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你的意思是……朕若好生将养，还有治愈的希望？”
张景岳连忙叩首：“陛下圣明！草民正是此意！”
“只要陛下能够静心调养，不再有大喜大悲大怒之事，按时服药，草民有七成把握，可在半年之内治愈陛下沉疴。”
“七成……”
朱由校喃喃重复了一遍。
足够了。
前世他连一成都不到，就那样死了。
如今有七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朕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平复心绪，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都退下吧，让朕歇一歇。”
“陛下……”
张嫣想要说什么，却被朱由校抬手打断。
“皇后也去歇息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张嫣咬了咬唇，终究还是站起身，对高时明等人挥了挥手，带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
殿门关闭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朱由校，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寝殿内只剩下朱由校一人。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藻井，上面的金龙在烛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一般。
半年。
他需要半年时间来静养自己的身体。
可这朝堂上下，宫里宫外，有多少人愿意给他这半年？
那些盼着他死的人，那些等著新君登基搏个从龙之功的人，那些巴不得天下大乱好浑水摸鱼的人……
还有关外的建虏，陕西的灾民。
他们会给自己半年时间吗？
朱由校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不会。
那就只能靠他自己，靠他还活着的这口气，把这半年撑过去。
“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