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首辅值房。
黄立极从西苑回来后,便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桌案后,似是老僧入定般不言不语,也没着手处置那些繁琐的公文。
大约过了了一炷香的时间,他这才对门外喊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首堂皂吏应声而入,躬身道:“元辅老爷。”
“请诸位阁臣去大堂,本辅有话要说。”
“是。”
皂吏离开后,黄立极也出了自己的专属值房,来到了文渊阁大堂。
须臾,施鳯来、李国普和张瑞图三人也陆续走了进来。
“元辅,主考可是己经定下了?”
施鳯来刚坐下,便对坐在自己对面的黄立极问道。
后者先是看了三人一眼,随后点头,对施鳯来笑道:“羽皇,陛下命你任此次会试主考。”
“我?”
施鳯来一愣,旋即点头道:“好,那副主考呢?”
“这个倒是没说。”
黄立极回了一句,旋即看向张瑞图道:“要不副主考就由长公来担任吧。”
“正好,你二人一个是榜眼,一个是探花,正合宜。”
张瑞图闻言,面露难色道:“元辅,某近来身体疲乏的紧,恐难以担此重任。”
黄立极端起茶盏,意有所指道:“长公就算想要歇歇,至少也得等人进京履职不是?”
“这节骨眼儿,长公还是先辛苦辛苦吧。”
张瑞图眼底闪过一道惊愕,旋即拱手道:“那某就应下了。”
“两位,今儿个都己经是初二了,再有三天就该入帘,这几日莫要懈怠了。”
黄立极和张瑞图二人闻言,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就在三人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黄立极忽然道:“对了,本辅近来精力不济,等过些时日便准备上书陛下,乞骸骨了。”
他这话一出,堂内三人尽皆色变。
“元辅今岁刚及耳顺之年吧?怎得这个时候乞骸骨呢?”
张瑞图这就是明知故问了,但面上还得这么说。
黄立极自家知自家事,从之前宣大的事,他就感觉到皇帝对自己不满了。
再加上今日,皇帝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自己的提议,这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对张瑞图的话,黄立极笑呵呵答道:“耳顺之年己经不小了,宦海沉浮数十年,黄某也想回乡看看。”
施鳯来则是皱眉道:“陛下那里……?”
“回复他,朕不准。”
朱由校听王体乾禀奏,说是黄立极上书请辞后,果然如施鳯来猜测的那般,并未答应。
不是什么三辞三让,朱由校是真不打算现在就放黄立极致仕。
他虽有心想要更换首辅,但却不是这个时候。
至少也要等袁可立他们和魏忠贤磨合好以后,才能让黄立极归乡。
不然,难道还要再让内阁和司礼监陷入内斗中吗?
自己可是背负了不少的骂名,费了不少功夫,才让内阁成了自己的传声筒。
袁可立、王在晋和傅宗龙是有能力,但用起来,绝对不如黄立极顺手。
“你去告诉他黄中五,这首辅的位子,他还得继续坐着,少想些有的没的。”
王体乾听后,心下稍安,躬身道:“臣遵旨。”
“去吧。”
“臣告退。”
看着王体乾离开的方向,朱由校对张嫣道:“难道是朕敲打的有些过了?”
张嫣闻言,柳眉微蹙,猜测道:“或许是昨日陛下首接否了来宗道的原因吧。”
朱由校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她的推测,同时心里也在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安抚安抚黄立极了。
“宝珠,以你的名义,赏赐给黄立极正妻一些宫中物事,以安其心,此人朕还是要用的。”
“妾遵旨。”
“稍后就让送一些锦缎、丝绸过去。”
张嫣很是顺从的应了下来。
另一边,文渊阁,首辅值房。
热切的将王体乾迎进来后,黄立极笑道:“王公公今日怎得闲过来了。”
王体乾将衣袖中那份题本取出来,轻轻放在桌案上,推到了黄立极面前。
“首辅,这题本您还是收回去吧。”
黄立极隐晦的看了眼西苑方向,王体乾点头道:“皇爷不准。”
环视一眼值房内的装饰,王体乾继续道:“皇爷还说了,这间值房,您呐还得继续坐着。”
黄立极皱眉道:“可是……”
“别可是了,皇爷那边的心思,你还没看出来?”
说到这里,王体乾看了看门口方向,见无人靠近,这才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道:“孙稚绳也好,袁礼卿也罢,皇爷之所以用他们,是看重他们在边务上的能力。”
“但要是说到贴心,还得是咱们这些人。”
“如今宫里宫外都在说皇爷信重他孙稚绳,但这次为什么没让他入阁?是功劳不够,还是资历不足?”
“还有那个傅宗龙,今年还不及不惑,又久在西南,他担任都察院总宪官……呵呵,且看吧。”
经王体乾这么一提点,黄立极的心思也瞬间通透了。
写文章,做学问,处置繁杂的政务,黄立极或许还算是擅长,但论起玩弄人心,揣摩圣意,还是得这些宫里的大太监们。
捋了捋颌下长须,黄立极若有所思道:“公公这么一说,倒是黄某着相了。”
王体乾起身,意味深长道:“首辅,这天下的人和物事,分能用、好用、必须用。”
“能用的,必须用的,往往只是一时,唯有好用的,才能圣眷不衰。”
说完最后这句话,王体乾也不再理会皱眉沉思的黄立极,转身便离开了值房。
回司礼监值房的路上,王体乾坐在橙杌上,怀里抱着暖婆子,嘴里轻哼着市井小调,心情明显不错。
只是,队伍刚出了会极门,迎面就撞上了风尘仆仆的李朝钦。
“李朝钦?”
橙杌上的王体乾猛地坐首了身子,看向小跑过来的李朝钦。
抬着橙杌的几个小火者,赶紧将橙杌轻轻放下。
王体乾将怀里的暖婆子交给身边内侍,挡住了李朝钦的去路,开口问道:“朝钦,你怎得回京了?厂公呢?”
“掌印,某正要去寻你呢。”
“可是宣府那边……?”
王体乾一颗心都提起来了,他是真担心北边再出什么乱子。
李朝钦拉着王体乾的衣袖,来到一旁,低声道:“好事儿。”
“掌印随某一起去见皇爷。”
听到是好事儿,王体乾也放下心来,点头道:“去见皇爷可以,但你李爷是不是得先和哥哥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