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府,二堂。
朱由检回府的第一时间,便命人寻来了王府左长史张允修。
“长史,孤今日入宫了。”
“可是宫里对殿下又有什么旁的吩咐?”
张允修拱手问了一句。
朱由检笑道:“孤是去向大兄求个恩典,求大兄将你张家在京的老宅重新赏赐长史。”
“殿下……”
张允修猛地起身,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但看到堂内伺候的几名内侍和侍女,又有些欲言又止。
“都退下吧。”
“王承恩,你亲自守在门口。”
“是,殿下。”
待一众内侍和侍女退下后,张允修这才道:“殿下糊涂!”
“如今殿下虽然圣眷正隆,但殿下又岂能将宫里的圣眷用在这样的事情上?”
“再者,先父在时得罪的人不知凡几,如今殿下向宫里为臣求取当初的老宅,岂不会让那些人对殿下不满?”
朱由检轻轻摇了摇头道:“长史有所不知,大兄非但答应了孤之所请。”
“还有意恢复江陵公的谥号,并让其配享太庙。”
饶是张允修一辈子见惯了风雨,但在听朱由检说完,还是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朱由检也没催促,只是端起茶盏,小口轻抿。
大约过了数息的功夫,张允修才深吸口气,对着朱由检就跪了下去。
“臣,代先父谢殿下!”
谢过朱由检,张允修又对着紫禁城的方向叩首:“臣,代先父代张家阖府上下,谢陛下隆恩。”
谢恩过后,张允修这才对朱由检郑重道:“殿下为先父美言,为我张家奔走,臣感激不尽。”
“但臣以为此举不妥。”
朱由检抬手,阻止了张允修后面的话,开口为其解释道:“大兄是想先把江陵公竖立起来,然后重新恢复当初万历新政时的某些政令。”
“以孤看来,大兄是想先借着为江陵公恢复谥号,抬入太庙之事,试探天下人和满朝文武的态度。”
“同时,也是向天下人表明,朝廷要再度革新。”
“恢复万历新政时期的某些政令?”
张允修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嘴里轻声嘀咕道:“一条鞭法?清丈田亩?考成法?驿递改革?还是裁汰冗官,清查勋贵、宗室……”
“敢问殿下,陛下可是欲要重复考成法?”
嘀咕到一半儿,张允修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朱由检问道。
朱由检不答反问:“长史为什么这么问?”
“如今吏部尚书周应秋正被御史弹劾,而且还是同属魏忠贤一党的御史。”
“内阁也己经票拟,命三法司会审。”
“内阁也是魏忠贤一党,这里面如果没有魏忠贤的授意,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而整个大明,又有谁能让魏忠贤下狠手,处置他门下的周应秋呢?”
“且,京里如今己经有消息传出来,说是崔呈秀很有可能会接任吏部尚书。”
“现在听殿下这么一说,臣倒是以为,宫里该是有意重新施行考成法。”
朱由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听长史这么说,倒是有些道理。”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
张允修面色极为的严肃。
“为何?”
朱由检有些不解,将所有朝廷的政令,全部立限督工,按人责效,层层稽查,事事务实。
让六部去督查地方抚按、让六科督查六部,内阁总核查督管六科,这难道不是善政吗?
张允修苦笑:“殿下,考成法的核心是内阁掌控绝对权力。”
“但我朝的制度,六科是督查所有官员的,也包括内阁。”
“但先父在时,强行将六科置于内阁之下,这……这是侵占……侵占了原本属于皇帝的权力。”
“这还是其一。”
“其二,万历年间的考成法,主要是为了给户部增收,各地督抚们,在考成法的压力下,为了完成朝廷定下的税额,不得不强行征收地方士绅、官员、内官,甚至是勋戚们的赋税。”
“这无疑会引得这些人对考成法的抗拒。”
“就是各级官员,对考成法也是深恶痛绝。”
“这其三嘛……”
“便是清丈田亩己经停了,没有了准确的鱼鳞册,朝廷便无法依据各地土地数量,确定税额,考成法自然也就推行不下去了。”
听张允修说完,朱由检总算是弄清楚了,考成法背后的运行逻
辑。
“所以长史以为,如今的大明不适合再推行考成法?”
张允修想了想,缓缓点头道:“确实是不合适。”
“就算是陛下想要强行推动,阻力也会很大。”
“而且最重要的是,还有《三朝要典》在那里。”
朱由检今年刚满十七,在张允修担任左长史之前,还从未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此时听对方提起《三朝要典》,心里愈发的困惑了。
“长史,据孤所知,这《三朝要典》说得不是三大案的事儿吗?怎么还和考成法联系上了?”
张允修深吸口气,同时也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当初的杨涟、左光斗他们,借着三大案中对先帝和今上的拥立之功,想要将所有权力全部集于他们一身。”
“这像极了当初的先父。”
“为和杨涟他们争权,当时的内阁首辅顾益庵,以及如今的内阁首辅,便在魏忠贤的授意下,编纂了《三朝要典》,书中认为,臣先父是僭越君权。”
“杨涟和左光斗他们便是想要效仿先父,勾结朝臣、架空皇帝、肆意专权。”
“同时,今上也在书中,详细的解释了三大案的经过,否认了某些人所谓的拥立之功。”
“当然,臣并不知道三大案的详情究竟是怎么样的。”
朱由检总算是明白了,一脸恍然道:“孤总算是知道,大兄为何要同意魏忠贤编纂《三朝要典》了。”
“某些人妄图凭空造出一桩不存在的拥立之功,来挟恩图报,让大兄成为他们的傀儡。”
张允修听他如此说,小心翼翼的低声问了一句:“殿下当时也在宫里,难道三朝要典中说得都是真的?”
“咳咳……”
朱由检忽的剧烈咳嗽起来,摆了摆手道:“孤当时尚且年幼,对这些事不是很清楚。”
“但大兄既然否认了,想来就不存所谓的拥立之功。”
不管谁真谁假,现在就必须一口咬死,三朝要典中说得就是真的,这一点,朱由检还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