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八年三月初六,嘉乐殿。
朱由校一身水蓝色道袍,坐在龙泽亭的石凳上,静静地听着魏忠贤读完崔呈秀写的,关于在陕西试行田亩清丈的条陈。
“这个新的考成法,也是崔呈秀想的?”
魏忠贤合上条陈,微微欠身道:“皇爷圣明。”
“他想得也不错,眼下确实不能将考成法的事摆在明面上。”
“但可以让各部和都察院,对陕西上下官吏进行考核。”
“至于厂卫……”
“朕也准了,此事就由厂臣你来总揽。”
话说到这里,朱由校又对魏忠贤问起了清丈的事。
“条陈中说,由内阁行文陕西布政使司,对陕西全境内的田亩,无论是官田还是民田,全都进行一次清丈,由文官们负责?”
“皇爷,老奴的意思,就得让文官清丈田亩,然后让吏部和都察院的文官,去查陕西的文官们。”
朱由校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厂臣说得不错,如果是厂卫或是勋戚们去查,他们那些读书人是定要抱成一团的。”
“且,文官们去清丈田亩,对勋戚大臣和宗室也不会手软。”
“最后得益的还是朝廷。”
“厂卫做好监察即可。”
“此事……”
“皇爷,陕西那地方,有秦王府、韩王府、肃王府、庆王府西家王府。”
“除此之外,福王、潞王、楚王、晋王都在陕西布政使司境内,拥有数量不等的庄田。”
“老奴私以为,朝廷是不是得遣一位近支亲王,前往陕西,专司清丈各府王庄?”
朱由校闻言,视线从波光粼粼的湖面,移到了魏忠贤身上。
“厂臣以为谁合适?”
“此事当由皇爷圣裁,老奴不敢妄言。”
朱由校神色平静,语气平和道:“近支亲王也就在京的三位……两位叔王,以及信王了。”
“清丈宗室田亩,无疑会得罪陕西诸藩,但却可以收拢陕西庶民之心。”
“厂臣以为,谁合适?”
“噗通!”
魏忠贤首接跪在了地上,语气中满是惶恐道:“是老奴想茬了,请皇爷责罚。”
“你的心思,朕清楚,日后莫要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宗室庄田,还是让陕西官员去清丈。”
“所有侵占的民田、官田,勒令他们全部返还。”
“其余的,就按张居正旧制处置。”
“莫要学海瑞海刚峰,朝廷经不起折腾了。”
朱由校说最后这话的时候,也是满心的无奈。
他也想像海瑞一样,丁是丁卯是卯,该是谁的田就得是谁的。
但结果己经显而易见,根本就推行不下去。
唯有张居正那一套,才适合如今的大明。
魏忠贤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道:“老奴记下了。”
“朕知道,当初朝廷在北方清丈的时候,引起了诸藩的极大不满,皇祖父念及亲亲之义,不得不屡屡下旨,勒令地方官放宽清丈尺度。”
“但这次不行!”
“朕己经下旨,命郡王以下生活困顿之宗室,尽皆入京。”
“他们没有那么多人要养活,朝廷赐下的庄田,己经足够他们的开销。”
“若他们再以此为借口,阻挠地方官清丈,就让他们亲自给朕上书,将府中日常用度全部登记造册,朕替他们查查账,看是不是府中有人贪渎。”
魏忠贤心神一凛,赶紧应道:“老奴遵旨。”
“当然,厂卫也要给朕盯紧了,莫要让那些读书人,借着此事欺辱宗藩。”
“是,皇爷。”
……
就在魏忠贤和朱由校商议要事的同时,原吏部尚书周应秋,也终于迎来了他的末日。
在知道自己被魏忠贤抛弃之后,周应秋便居于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等孙云鹤厂卫登门的时候,这位大明的天官,一杯毒酒便送进了嘴里。
端坐在花厅的椅子上,一身绯色朝服的周应秋,看着走进来的孙云鹤,呵呵笑道:“孙佥事,就不劳你们了。”
“本官是大明吏部尚书,掌天下文武官员升迁、罢黜,岂能受刀笔吏羞辱?”
“回去告诉魏公公,所有的事,全都到本官这里为止。”
说完,一缕黑血就从周应秋的嘴角溢了出来。
看着对方缓缓闭上眼睛,孙云鹤轻叹一声,转身对后面的一众番子命令道:“不可惊扰了府中的女眷妇
孺,不然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卑职等遵命!”
等消息传到司礼监值房,魏忠贤久久没有说话,半晌后才对李朝钦道:“将周应秋的家人,全都送回镇江,给他们留下些金银盘缠,莫要刁难。”
李朝钦躬身应道:“是。”
周应秋活着的时候,魏忠贤对其喊打喊杀,恨不得生吞了对方。
但人真的死了,魏忠贤又难免升起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朝钦呐……”
“民间常言,伴君如伴虎,你我这些人尤甚。”
“日后行事,当小心小心再小心。”
魏忠贤这番话,完全是有感而发。
李朝钦躬身道:“奴婢谨遵厂公教诲。”
“去吧。”
等李朝钦走后,魏忠贤又让人将王体乾给请了过来。
“王公公,方才传来的消息,周应秋自杀了。”
魏忠贤的话,并未引起王体乾任何的情绪波动。
从得知这件事的那天起,在宫里浸淫多年的王体乾,就己经猜到了周应秋的结局。
“那厂公的意思是……”
“尽快让崔呈秀去吏部,这也是皇爷的意思。”
“咱家知道了。”
王体乾回了一句,便告辞离开。
而内阁这边的几位阁臣,自然也都接到了消息,毕竟死的是一位吏部尚书,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黄立极生怕袁可立会闹出什么事儿来,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将之请到了自己的首辅值房。
“礼卿兄,听说了吧?”
袁可立端着一盏热茶,轻轻点了点头,继而又道:“只是……”
“罢了,人死如灯灭,此案也就到此为止了。”
“倒是三法司那边,恐怕就要麻烦一些了。”
“本该在刑部大牢里的钦犯,竟是死在了自己家里,呵呵……”
黄立极没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说起了新任吏部尚书的事儿。
(如今属于甘肃的兰州,以及以东的绝大部分地区,当时全都在是陕西布政使司管辖,就藩平凉、银川、兰州的韩王、庆王和肃王,也都在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