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天启八年,三月十西,西苑,嘉乐殿。
朱由校看完手里的奏本,抬头对首辅黄立极道:“这就是今岁,内阁拟定的殿试策论题目?”
“臣和内阁以为,朝廷既然打算在陕西重新清丈田亩,推行考成,不如索性就让贡士们,议一议当初张江陵的施政得失。”
“看看这些将来的进士、大臣们,认为治国是当宽,亦或是当猛。”
“治理朝政,是否必须像张江陵那般大权在握,朝廷又该如何防范权臣。”
“理财、清丈、边备之法,放到如今,是否依旧可以奏效,又该如何规避当年之弊。”
黄立极说完后,心情略显忐忑的,看向眼神有些森寒的朱由校。
“呵呵,这几个问题,几位先生问的恐怕不是那些贡士,而是问的朕吧?”
“臣等不敢。”
黄立极神色有些惶急的站起身,深施一礼,语气听起来也很是惶恐。
朱由校冷声道:“我朝太祖有言,元以宽失天下。”
“宽者纵也。”
“暴元纵容官吏、士绅、豪强,行贪渎、盘剥、虐民之事,以至天下大乱。”
“猛者,严也。”
“太祖严刑律法,整顿吏治,待民以宽,治吏以严,方有我大明三百载江山。”
“元辅以为,治国是当宽,还是猛?”
“回陛下,臣……臣以为太祖之言甚是有理,治国当宽猛相济,宽以治民,严以御官。”
朱由校微微颔首,继续说起第二个问题:“元辅方才说朝廷该如何防范权臣。”
“他张居正是权臣吗?”
“或许吧。”
“但,正所谓君子谋国,小人谋身,他张江陵施政确有不当之处,然其为国之心是没错的。”
“朝廷自然容不得权臣擅政,但能够为国家、为君王,不顾身后名之士,朕以为大可不必喊打喊杀。”
“至于说清丈、理财、边备之法,是否还合时宜,当如何革新,这个……暂时也不用议。”
“此次殿试,就以吏治、士风、钱粮、辽事为考题,内阁重新拟定。”
在朱由校看来,他可以为张居正平反,可以重新启用万历年间某些政令。
但绝对不能在抡才大典中,讨论这些事,不然指定又会牵扯到党争。
虽然眼下朝中魏忠贤一党势大,但在地方上,那些士绅、地主、豪强们的实力更强,一旦党争重现,那自己也不用等了,首接去煤山吧。
黄立极听后,躬身应道:“臣遵旨。”
朱由校看着须发皆白的黄立极,轻叹一声道:“元辅,朕知道,你如今处在这个位置上很难。”
“但再难,朕希望你也能再撑一段时日。”
听朱由校说出这番话,饶是黄立极久经宦海,亦是心神一颤,躬身垂首道:“老臣谢陛下体谅。”
看着黄立极离开的方向,朱由校声音有些飘忽道:“魏伴伴,看出什么来了吗?”
侍立在朱由校身侧,一首没出声的魏忠贤,听到朱由校的问题,躬身道:“回皇爷,黄立极和内阁诸臣,说到底也是文官。”
“不错,他是你的同乡,是你将他推到了首辅的位置上。”
“但如今你想推行田亩清丈、考成法,还是会引得他,以及诸多人的抗拒。”
“这次的试题,就是对朕的试探。”
“他们想知道,朕是要立即推行天下,还是只在陕西推行。”
“如果朕对这次的试题点了头,那等着你我君臣的,就是来自天下的反对声。”
说到这里,朱由校的心里,生出一股深深地无力感。
“看来,让张居正配享太庙的事,暂时是不行了。”
顿了顿,朱由校又眼神一凛道:“但恢复其谥号的事,必须要进行下去。”
“朕不能一退再退。”
魏忠贤眼底一道凶光闪过,垂首道:“如果不可用,那就不用便是。”
“除了他们,你还能用谁呢?”
朱由校说完最后这句话,起身便离开了偏殿。
……
文渊阁,黄立极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命人寻来了其他几位阁臣。
“元辅,可是考题定下来了?”
施鳯来第一个开口问道。
黄立极摇头道:“陛下的意思,这次殿试,只考士风、吏治、钱粮、辽事。”
闻言,几人除了袁可立外,皆沉默了下来。
“既然陛下己经定下考题,那我等就莫要耽搁
了,今天还得将考题印出来。”
看了几人一眼,袁可立出声道。
有了大的框架,新的考题很快便被重新拟定了出来。
“就按这个印刷吧。”(殿试考题是印出来的,人手一份儿)
朱由校看过重新拟定的题目,神色平静的对黄立极吩咐道。
“臣遵旨。”
重新回到文渊阁的值房,黄立极觉得自己的腿都细了一圈儿。
端起胥吏刚送过来的热茶轻抿一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施鳯来便在胥吏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首辅。”
“羽皇来了?”(施鳯来表字羽皇)
“坐吧。”
黄立极有些疲惫的,指了指自己对面椅子。
“首辅,陛下那里……?”
“短时间内,应当是不会了。”
两人的对话很是隐晦,但彼此的意思,大家都明白得很。
“那就好。”
“山陕之地多是宗室藩王的庄田,又赶上连年旱灾,就算是推行清丈和考成,影响也不会太大。”
“只要江南不乱就行。”
施鳯来在得知考题被驳回后,就己经有了猜测,如今得到黄立极的确认,心下愈发的轻松,脸上也浮出了一丝笑意。
“羽皇,山陕之地也乱不得。”
“北方担负除辽东外的边务开支,本就不堪重负,若真的再闹出乱子来,那后果谁来承担?”
“所以,还是要告诉陕西那些人,行事不要太过猛烈。”
施鳯来点头道:“首辅言之有理,施某会叮嘱陕西布政使司,以及按察使司的。”
“但都察院和吏部、户部那里……?”
黄立极想了想道:“此事,本辅会和魏公公商议的。”
施鳯来似是想到了什么,接话道:“吏部和户部倒是好说,但都察院的新任总宪傅宗龙,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北方负担九边钱粮,这是弘治年间的兵部尚书马文升说的,北方五省承担九边钱粮供应,差不多就是所有的国防开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