捋了捋头绪,崔呈秀开口解释道:“这份手本中提出的手实籍没法,和前宋宰相吕惠卿的手实法有些相像,但又避免了前宋手实法最大的扰民问题。”
“只让缙绅豪右,地方大户,向官府如实上报家产。”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门下才说推行不下去。”
“都不用旁人,就是如今内阁那几位大学士就不会同意。”
说到这里,崔呈秀苦笑道:“当初厂公派到苏州的税监,都被人打了回来,更遑论这等政令了。”
“尤其是,这手本中还说,对隐瞒不报,所报不实者,家产籍没,这不是小儿妄语吗?”
听崔呈秀分析完,魏忠贤一脸失望道:“确实,这手实籍没法确实是难以推行。”
“罢了,罢了,就先这么着吧。”
崔呈秀见魏忠贤打消了推行此项政令的心思,心下也稍稍松了口气,开口问道:“敢问厂公,这份手本是何人所上?”
“这不是把厂公架在火上烤吗?”
魏忠贤听崔呈秀这么说, 双眼瞳孔猛的一缩,旋即认真想了想道:“应该不是想要害咱。”
“好了,既然不能施行,那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吏部事务繁杂,种岳就先回……”
“哎?新科进士们都开始授官了吗?”
话说到一半儿,魏忠贤忽然改了话锋。
崔呈秀回道:“都己经授官,除一甲和庶吉士外,二甲、三甲全都充入各部和都察院观政,本次春闱,没有外放。”
魏忠贤微微颔首,旋即又问道:“那个……那个谁来着?”
“公公问的可是宁藩朱统饰?”
“对,他是二甲头名,是否进了翰林院?”
崔呈秀面露难色道:“现在就是他最难安置。”
“按说,他是不能进入翰林院的,但他却又考取了庶吉士,如果让其入翰林,那将来……”
话说了一半,魏忠贤也听明白了。
朱统饰想要入翰林院,但朝臣们显然是不想让一位宗室,有将来成为宰执的可能。
“那他如今……”
“门下的意思是,让其入翰林院也无妨,又不是所有庶吉士都会成为内阁辅臣。”
“另外就是,朱统饰乡试时的座师周延儒也进京了,正在为其多方奔走。”
“周延儒?”
很显然,魏忠贤对周延儒的兴趣,比朱统饰大多了,听崔呈秀提到这个名字,当即就将朱统饰扔到了一边。
“不只是周延儒,同样终制(结束丁忧)的温体仁温长卿也进京了。”
魏忠贤眼睛微眯,冷声道:“这个时候,他们两人同时进京,是存了什么心思?”
“当初他们离京返乡的时候,走的可是干脆的很。”
崔呈秀幽幽道:“或是见厂公势大,二人想要投靠厂公呢。”
“呵呵,投靠咱家?”
“倘若真是如此,那咱家便不会是从你的嘴里得到消息了。”
“吏部是怎么打算的?”
“下官这不是想问问厂公的意思吗?”
崔呈秀很是上道。
魏忠贤想了想道:“礼部左侍郎韩日瓒不是一向看不惯咱家吗?让他滚去南京。”
“让温体仁顶了他的缺儿。”
“至于周延儒……”
“官复原职,继续做他的少詹事吧。”
这就看出远近亲疏了。
对和东林走得近的周延儒,魏忠贤就将之打发到了詹事府,清贵是清贵了,但却没什么权柄。
对曾给自己修过普德祠的温体仁,那就不一样了,上来就是礼部左侍郎这样的高官。
“门下记下了,回去就操办此事。”
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魏忠贤点了点头道:“就这么安排,过两日,咱家去禀奏皇爷。”
“那个朱统饰,也按你说的办,让他去翰林院任个讲官吧。”
“好。”
……
就在朝堂上正在谋划着清丈陕西的时候,身在耀州的陕西按察副使、西安整饬兵备道孙传庭,己经杀的人头滚滚。
“伯雅兄,这己经是第七家了。”
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一脸忧色,对坐在自己右手位的孙传庭提醒道。
“彦演兄,这是布政使司的意思,还是……?”
洪承畴略显无奈道:“实在是伯雅兄杀的太多了,这才多长时间?七家两百余口,不只是布政使司衙门,就是巡抚衙门和陕西其他衙门那里,许多人
也都颇有微词。”
孙传庭轻叹一声道:“彦演兄,洪武年间西安西卫共有屯军两万两千余,军屯两万西千余顷。”
“如今还剩多少?”
“下官这几个月仔细清查了西卫军户,实际执役者竟不足三百,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至于军屯,更是所剩不足一成。”
“下官早在年前就发下了清屯告示,告示中写的很明白,只是让他们按制向朝廷缴纳籽粒,并未收回他们侵占的田亩,就这他们还不愿意,那就莫怪下官行霹雳手段了。”
洪承畴对这些知道吗?
自然是知道的,甚至比孙传庭知道的更清楚。
转头看向对方,洪承畴压低了声音道:“现在的关键是在秦府那边儿。”
“右护卫本是秦王府护军,大量军屯都被秦府侵占,如果你不能先从他们那里拿到籽粒,那其他人自然就要攀比。”
孙传庭冷笑一声道:“下官听说了,有人己经求到了秦王的头上。”
“但下官还是那句话,下官认得他们是谁,但下官手里的尚方剑可不认得他们。”
“他们不是说下官欺软怕硬,只清理三卫吗?”
“等清理完西安前卫,下官就会清理右护卫。”
洪承畴一脸惊骇:“伯雅你当真要对秦王府下手?”
“呼……”
“不对秦王府下手,这军屯还如何清丈?”
“去岁的王二做乱,以下官来看,只是个开端,如果再不整军备战,将来……”
“伯雅……伯雅慎言。”
洪承畴被孙传庭的话给吓了一跳。
深吸口气,洪承畴再次开口:“既然伯雅己经有了打算,那本官就不多做置喙了。”
“藩台那里,本官会代为转圜。”
“只是抚台和秦府那里……”
“有劳彦演兄,抚台和秦府那里,下官自会处理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