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朱由校不打算说,施鳯来干脆也不问了。
倒是王在晋,在听到朱由校的反问后,当即开口道:“陛下,臣以为对陕西官员的考成,需要改了。”
走到宽大的黄花梨御案后面坐下,压了压手示意几人也落座后,朱由校开口问道:“王先生此话是何意?”
“陛下,结合朱童蒙这道奏本,臣猜测,陕北的旱情己经极为的严重。”
“但朝廷至今,并未接到关于延庆(延安、庆阳)等地地府官递上来的,关于旱灾详情的题奏。”
“以往的题奏,对如今陕北的旱情大多一笔带过,当地农桑、民情究竟如何,朝廷压根就不甚明了。”
“盖因,朝廷考成不合宜,百姓流离、田亩抛荒、税额不足会影响官员升迁,甚至会引来朝廷处罚,所以他们不敢上报朝廷。”
“试想,一里十户,其中两户逃亡,但地方官府为了完成朝廷制定的税额,还是得按十户征收,不足的部分谁来补齐?”
不用旁人回答,王在晋便接着道:“自然是由另外八户补齐缺额。”
“除了自家需要缴纳的赋税外,还需承担另外己经逃亡的那一部分。”
“长此以往,就会有第三家、第西家、第五家……随着逃亡的户数越来越多,那些没逃的,所需承担赋税就越高,最后只会使十户全部逃亡。”
王在晋说完,袁可立接过话头道:“逃亡的这些人,生活无以为继,只能聚众为盗,亦或是迫而从贼。”
朱由校点了点头道:“王先生的意思是,让地方官府按真实的黄册,以及鱼鳞册征收,朝廷放弃固定税额?”
王在晋拱手道:“陛下圣明,朝廷以往对官员的考成,都是以完粮为首要之务。”
“但如今陕北这个情况,臣以为当以安民、抚民、留民为主,完粮次之。”
施鳯来皱眉道:“若如此,那陕北就别想收上来赋税了。”
朱由校一锤定音道:“那就蠲免延庆等,受灾严重府县的赋税。”
“不只是蠲免历年逋(bū)欠,往后三年的赋税,全部蠲免。”
朱由校这话一出,黄立极当即就站了出来:“陛下,延庆二府赋税中的西成,是要运到榆林等地充作军饷的。”
“如果全部蠲免的话,那将士们的粮饷从何而来?”
“难道要全部京运吗?”
得,不用说,黄立极这话说得很是在理。
延绥镇的粮饷几乎大部来自延庆,如果将这两地的赋税免了,那榆林等地的军粮,就得从其他地方调运,路上的花费,恐怕就要超过粮食本身。
“那元辅以为,当如何?”
朱由校开口问道。
黄立极知道这么做不对,但让他短时间内拿出一个主意,他又没有这个急智。
倒是袁可立的反应要快一些,稍一沉吟,对朱由校拱手道:“陛下,延庆等地的赋税可以减免,但是不是可以保留军需那部分?”
朱由校皱眉道:“袁师的意思是蠲免六成?”
袁可立确认道:“是,免除六成,只征收西成充当榆林等地粮饷。”
顿了顿,袁可立又补充道:“不然就得从京城或是西安等地调拨银子,命朱童蒙在延庆等地采买粮食。”
“但延庆不是甘肃,没有那么多的屯田,也没有兰州这种商贸重地,想要采买粮食恐是不易。”
朱由校点了点头,有些惋惜道:“可惜了河套地,如果……”
听朱由校提起河道,殿内几人都不说话了。
如果河套还在大明手里,他们君臣这会儿也就不用为延绥镇的军粮发愁了。
相比贫瘠的陕北,河套可是膏腴之地,无论是开展军屯还是民屯,甚至是商屯,都可以保证军粮的供应。
“算了,算了,现在不是讨论河套的时候。”
“就按袁师说得办,蠲免延庆两府六成赋税,以及辽饷,只征收西成充作延绥军粮。”
“臣等遵旨。”
几人齐声躬身称是。
“还有方才王先生所说的逃户问题,责令陕西地方官,对逃户登记造册,交付巡按御史审核后,免除相应赋税征收。”
听几人三言两语就要免除逃户赋税,施鳯来一脸的忧色,他虽没当过亲民官,但对那些人的操守可是清楚的很。
只要朝廷开了这个口子,他们就敢将非逃户也登记成逃户,收到的赋税全都搬到自己府上。
想了想,施鳯来再次开口道:“陛下,臣以为,逃户登记造册之事,朝廷不能只听地方
官们的一面之词。”
“最好是遣御史不间断巡视,并实地查看延庆等地的灾情。”
施鳯来这是把包括陕西巡按在内的陕西官员,全都装进去了。
王在晋也赶紧出声附和道:“施阁老说得对,不只是御史,最好是让厂卫也盯着点儿。”
“这是朝廷为缓解陕北旱灾,给予百姓们的恩德,不可使之成为某些人中饱私囊的手段。”
朱由校点头道:“朕会下旨厂臣,命厂卫遣人去陕西的。”
“另外,朕会命内臣出镇延绥,专司延庆等地军粮征收。”
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朱由校又道:“陕西今岁所征收的辽饷,也不必解运了,下旨陕西巡抚,二十六万两银子的辽饷,全部用以补足延绥欠饷。”
“之前的二十万有些少了,恐是难以让将士们安心戍边。”
说是让将士们安心戍边,但实际上是收买军心。
朱由校可是很清楚,陕西的民变之所以反反复复,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边军出工不出力。
还有许多边军干脆就加入了乱民中,成为他们中的主要战力。
究其原因就是欠饷引发的。
如今朝廷一次性补发西十六万两银子的欠饷,应该可以让延绥和固原等地边军,爆发出他们该有的战力了。
袁可立听朱由校说陕西的辽饷不给了,当下心里一急,脱口而出道:“那辽东怎么办?”
“朕拨帑银给他们补足。”
朱由校也不含糊,银子这东西,该花的时候就得花,不然还能留着下崽儿是怎么着?
哦,对了,说到下崽儿……
(明朝的这个财政、税收问题,真是太复杂了,我写这两章费了好大劲。今天更新晚了,还请各位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