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八年西月二十。
皇甫川堡以东,一处极为隐秘的山谷中,王嘉胤正在听着王国忠的禀报。
“大哥,官军确实是撤走了,我亲自去堡内看了。”
王国忠的话,让王嘉胤等人尽皆松了口气。
刚从清水营堡跑出来的杨六,面色有些凝重道:“大当家,咱们不能留在这里了。”
“如果贾二不是诓额的话,那用不了几天,延绥镇的兵马就会出动。”
“往日,朝廷拖欠粮饷,那些人或许不会遵从上面儿的命令,对咱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
“听贾二那意思,朝廷这次是真的要给他们补发粮饷了。”
王嘉胤也清楚,如果朝廷真的把粮饷给那些人补齐,那自己这点儿人,都不够孤山副总兵麾下兵马杀的,甚至都不用从榆林、定边调兵。(定边是延绥西协副总兵驻地)
如今这局势,和当初自己起事前谋划的可太不一样了。
按王嘉胤和吴廷贵他们之前谋划的,只要自己这里起事,就定会有大量边军相从。
然后自己等人在官军反应过来之前,先在府谷周边劫掠一番,然后趁黄河冰封,走冰面去山西,躲开陕西的兵马围剿。
但现在一切都被朝廷的补饷给打乱了。
先是提前数月起事。
如今,联络的那些边军兄弟,又不愿随自己一道。
眼看自己这些人马上要面临朝廷重兵围剿,王嘉胤稍加思量,目光在面前几人身上扫过,当机立断道:“东渡!”
“陕西不能待了,先去山西,趁着山西那边还什么准备,咱去河曲。”
“去河曲?”
几人皆是有些不解。
王嘉胤点头确认道:“陕西这里有延绥巡抚,有延绥总兵,他们如果真要出兵,我们是决计挡不住的。”
“但山西那边不归陕西管,我们去山西,趁着当地官府没反应过来之前,先打下河曲县城,然后继续南下。”
吴廷贵皱眉道:“就凭我们这千把人,去打河曲县?”
“不说能不能打下来,咱们怎么过河?”
“现在大河(黄河)的水可不小,桃汛(桃花汛)可还没过去呢,没有大船,这大河恐怕不易渡过去。”
杨六闻言,立即炸了毛:“那你说怎么办?”
“难道就留在这里等死?”
齐三看了眼王嘉胤和吴廷贵、杨六几人,开口道:“大当家,几位当家,额觉得去山西还真不如留在东山。”
“东山这地方没有旁的,全都是山,土台、旧窑洞、废弃的山寨更是多得很。”
“咱们一千来人,分散到各个山梁上、山谷里,让官军满山找去吧。”
“更何况,咱们基本都是府谷本地人,周围都是额们的乡党,官军来了,他们还能给额们报信。”
“朝廷给官军补饷,可没说给老百姓也发粮食。”
杨六没好气道:“留在这里?”
“那额问你,留在这里吃什么?喝什么?”
齐三也早有准备,杨六一问,他便接话道:“头些年山里的土匪、山贼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在山里打猎、开垦,时不时去山下打劫富户,不懂能吃吗?”
“实在不行,就等到入了冬大河结冰,咱们再去山西也行,但现在不能去。”
杨六还想再争论一番,却听王嘉胤道:“就按老三说得办。”
“先在山里躲一阵子。”
“那些官军也不会一首留在这里,关外的套寇也不是安分的,官军还得去戍边。”
“只要躲过两三个月,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了。”
“至于吃的……”
“前些日子,老三不是弄了不少粮食运到山里了吗?”
“先吃着,等过两日,我带人下山去看看再劫掠一些。”
见王嘉胤这个大当家己经发话,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再反对。
回到自己临时居住的窑洞。
本就心情烦躁的王嘉胤,对正在哭哭啼啼的张氏厉声喝道:“闭上你的嘴,再让额听到你哭丧,额就锤死你!”
张氏被吓得不敢再哭,蜷缩在土炕的角落,一脸惊惧之色。
王嘉胤也不管她,只是找出来一坛子酒水,开始喝起了闷酒。
再说王嘉胤堂弟王国忠这边儿,离开议事的窑洞,正欲出山再去探探山下的消息,不想迎面就遇上了张氏的弟弟张立位。
“张家小子,你怎得寻来了?”
王国
忠一脸的讶色。
他们躲藏的这地方,可是隐蔽的很,这小子是怎么找过来的。
“问的。”
张立位瓮声瓮气的回了一句,然后对王国忠道:“额大姐呢?”
“在山寨里呢。”
“你方才说是问的,你问的谁?”
王国忠显然更关心这个。
张立位没好气道:“额们家祖祖辈辈就都在这里,找谁问不出来?”
这事儿他还真没撒谎,王嘉胤他们躲藏的地方,距离尧峁村不足五里地,张立位想找他们一千多人,还真很简单。
王国忠也想起了这茬儿,上下打量张立位一眼,冷声道:“你来是想带你姐走的?”
“告诉你,死心吧,昨晚你大姐就和额堂兄同房了。”
“额日你八辈祖宗!”
张立位在贺赞面前不敢动手,但对上孤身一人的王国忠,他胆子可就大多了。
一个飞身就把王国忠扑倒在地,一拳头就砸在了王国忠的脸上。
“你想死!”
王国忠大怒,两人就这么撕打在了一起。
等最后两人都筋疲力尽,躺在地上后,王国忠气喘吁吁道:“行,你……你还有把子……有把子力气。”
“如今咱们……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了。”
“你干脆……干脆上山……算了。”
张立位靠在一棵树上,怒声道:“娘脚皮皮接!”(去你女马的)
王国忠也不恼,继续道:“你从山下来,山下现在是什么情形了?”
张立位不再搭理王国忠,心里正在快速盘算着,自己该怎么将消息送回去。
王国忠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幽幽道:“你别想着报官的事儿了,这里还是山寨附近,稍后就有人过来。”
“你要是懂事儿,就老老实实和额一起上山,有你姐在,或许你还能混上个小头目,吃肉喝酒不比在山下饿肚子强?”
“咔嚓!”
似是为了印证王国忠的话一般,他这边话音放落,不远处就传来了枯树枝被人踩断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