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天启八年，五月二十西。
距离在河谷伏击王二己经过去了七天，孙传庭一行人终于返回了西安。
按制，陕西巡抚胡廷宴这种封疆大吏，是绝对不能，也不会出城迎接的。
哪怕孙传庭刚刚平定了王二这伙巨寇。
但王二着实是让陕西这些文武们，头疼了很长时间，现在孙传庭能够将之一网打尽，陕西上下，除了某些人以外，大部分人还是很高兴的。
于是，胡廷宴和耿如仁便分别派遣，陕西巡抚标营游击将军李英，陕西右参政洪承畴，代二人出城十里迎接。
不只是他们俩，就连秦王府都派了左长史章尚絅（jiǒng）出面，迎接孙传庭凯旋。
等孙传庭一行抵达西安城外十里亭，洪承畴作为在场和其最熟悉之人，第一个迎了上去，满脸喜色的拱手道：“孙副使此次凯旋，可喜可贺。”
“洪参政言重了。”
这也算是正式场合，两人也不好像私下一般，称呼彼此的表字。
两人简单寒暄，李英和章尚絅二人也都各自上前，对孙传庭表示恭贺。
带一众西安文武簇拥着孙传庭进了城，洪承畴有些意外的，看了眼对方身后一名捧着剑匣的亲丁。
至于大军，自然有其他人负责安置。
待一行人来到巡抚衙门，胡廷宴和耿如仁两人，竟是亲自等在了衙门前。
“伯雅，你总算是回来了。”
“自前日，本官接到捷报，就左等右等。”
胡廷宴这会儿的心情很是不错。
王二做乱的事虽然没能压下去，但朝廷也并未责怪，来的御史，甚至还代朝廷勉励了自己两句。
如今，孙传庭又以雷霆之势，仅用数日的功夫，便彻底平定王二这伙流民，在朝廷钦差面前给自己狠狠涨了脸面，胡廷宴对孙传庭的态度，自然也就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此战皆赖抚台、藩台运筹帷幄，诸位同僚鼎力协助，各营将士勠力同心，下官方能堪定此次民乱。”
孙传庭这番话，让胡廷宴和耿如仁等人，尽皆面露赞赏之色。
仗是你打的，兵是你练的，这都没错。
但有了功劳，能想着分润一些，这才是自己人。
胡廷宴很是亲切的，轻轻拍了拍孙传庭小臂，转身对一名身着绿色官袍，胸前绣獬豸的文官介绍道：“孙副使，这位是朝廷派来的赈济御史，马懋才马晴江。”
“马御史，这位就是本省按察副使、佥事、钦命整饬西安兵备道孙传庭孙伯雅。”
马懋才率先拱手见礼：“下官马懋才，见过孙副使。”
“侍御客气了。”
孙传庭这会儿心里还装着事儿呢，对这个马懋才也不是很熟悉，便随口回了一句。
胡廷宴为二人分别介绍完后，又对众人招呼道：“外边儿日头大，先入衙。”
众人跟在胡廷宴身后来巡抚衙门正堂后，胡廷宴刚一坐下，就对孙传庭道：“伯雅，和本官以及诸位同僚说说此战的详细经过。”
孙传庭面色严肃，欠身拱手道：“抚台，下官有紧要事禀报。”
见他这副模样，堂内众人皆是面色一肃。
胡廷宴环视一眼其他人，目光落在孙传庭身上，抬手道：“讲。”
“抚台，藩台，诸位同僚。”
“下官等此次进军白水县黄龙山，本应仰仗抚台运筹之功，与黄龙山苜蓿沟毕其功于一役。”
“然，大军甫一开拔，尚未抵达贼巢，贼人便己经提前接到了消息。”
“下官不得不和洪参政、关廉宪商议，佯装大军后撤，由下官率小股兵马，前出洛川。”
孙传庭这番话说的很有技巧，就是告诉胡廷宴，这一战首功原本应该是你这位巡抚的。
但有人泄露了消息，以至于贼人逃出了黄龙山，您看这事儿该怎么处置吧。
果然，胡廷宴听孙传庭说完后，脸色当即就阴沉下来。
“可知是何人所为？”
“禀抚台、藩台，向贼人通报消息的人，如今就在军中。”
听到这话，坐在武官那一侧的白鹤鸣，身体己经开始颤抖了。
他原本以为，白杨己经死于王二之手，没想到，竟是被孙传庭给生擒了。
看了眼坐在胡廷宴下首的耿如仁，白鹤鸣终究是没有立即站出来。
胡廷宴双眼微眯，语气平淡道：“那就把人带来。”
“下官遵命。”
洪承畴这个时候己经察觉到不对了，端起
侧几上的茶盏，眼神不经意扫过众人，视线很快就锁定了白鹤鸣。
没办法，他的反应太大了，这样的场合，竟然不顾仪态，双腿不间断抖动，一看就是有事儿。
果然，见耿如仁没有说话的意思，白鹤鸣终究还是没忍住，起身道：“抚台，下官突觉身子不适，还请抚台允准下官先行告退。”
胡廷宴就算是反应再迟钝，也能猜出些什么了，正欲开口说话，却听陕西巡按庄谦先一步出声：“白佥书还是再等等吧。”
“等此间事了，白佥书再回去看郎中也不晚。”
不只是洪承畴看出了白鹤鸣的反应不对，堂内许多人也都察觉到了。
只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白鹤鸣竟然会这么愚蠢。
给贼人通风报信，竟然还被孙传庭给抓了个正着。
没让众人等待太长时间，孙守法便亲自押解着白杨和杨发、王二三人，来到了巡抚衙门正堂。
待看到被五花大绑的白杨后，白鹤鸣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抚台，此人便是向贼首王二通风报信之人。”
孙传庭起身，走到白杨身前，为胡廷宴介绍道。
后者轻轻点了点头，孙传庭将白杨嘴里的破布取下，面无表情道：“当着抚台、藩台和宪台的面儿，你说说吧，是受何人指使？”
白杨面色惨白，跪在地上垂首不语。
“呜呜……”
一旁的杨发急了，嘴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
等孙守法也将他嘴里的破布取出来后，杨发立即叩首道：“禀大老爷，此人叫白杨，他自己说是陕西都司佥书府上的管事。”
“一派胡言！”
白鹤鸣当即起身，手指杨发，厉声呵斥。
“白佥书，只是先问问，你急什么？”
洪承畴坐在那里，语气不急不缓道。
“洪参政，本官好歹是朝廷命官，岂容贼人如此污蔑。”
白鹤鸣这个时候也不管洪承畴是谁了，一句话就怼了回去。
这时候就轮到陕西巡按庄谦开口了：“孙副使，这里毕竟不是审案的地方，不如先将此事交给本官。”
孙传庭眉头一皱，正欲开口拒绝。
不想，一首都在充当看客的那位赈济御史马懋才，这个时候竟是忽然开口表态了：“此事依下官看，不如就当着抚台和藩台，以及诸位同僚的面儿审个清楚。”
“若真是贼人胡乱攀咬，也正好为白佥书洗脱冤屈不是？”
毕竟是朝廷派来的钦差，众人还是得给些颜面的。
胡廷宴捋须道：“马御史说的不错，本部院也很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知不觉间，胡廷宴己经改了自己的自称。
白杨能被陕西一众文武共审，也算是开了先河了。
“带下去，好生审问！”
孙传庭转身，对孙守法大声命令道。
“标下遵命！”
孙守法领命而去。
须臾，堂外便传来了白杨的惨叫声。
堂内的白鹤鸣，双眼死死盯着孙传庭，沉声道：“孙副使是打算屈打成招？”
“你是铁了心要把这个屎盆子扣在白某身上了？”
孙传庭冷笑一声，压根就没接他的话茬儿。
倒是一旁的马懋才幽幽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白佥书莫急。”
“马御史，你是朝廷派来的赈济御史，好像无权插手这件事吧？”
白鹤鸣现在是什么都不管了，逮着谁都敢驳两句。
马懋才倒也不恼，轻捋颌下短须道：“下官先是陕西道御史，然后才是中差御史。”
白鹤鸣这下子没话说了。
坐在胡廷宴右手位的耿如仁，这个时候也终于开口了：“马御史，你此来陕西，除了赈济灾民外，可还有其他差事？”
耿如仁此话一出，堂内许多人，包括洪承畴和孙传庭都觉得有些奇怪。
现在正审着案子呢，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专门负责某项、或是某几项具体事务的御史叫中差御史，巡按这种总揽一省监察事务的是大差御史，巡城御史这种就是小差御史。大体是这么分的，实际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