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长史司正堂,左长史章尚絅、右长史梁时雍、陕西左布政使耿如仁、右布政使张国锐、督粮参政洪承畴五人相对而坐。
五人的座次很有意思,谁都没坐主位,而是分坐左右,看起来倒是泾渭分明。
沉默了大约数息的功夫,最终还是耿如仁先开口了:“两位长史,既然朝廷有旨意,那陕西布政使司便只能是遵旨行事了。”
他这话不只是让秦府两位长史皱起了眉头,就连坐在最后面的洪承畴,也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章尚絅深吸口气,笑道:“那是自然。”
“方才大王也说了,秦府会全力配合。”
稍一停顿,章尚絅又继续道:“好在万历年间,朝廷曾清丈过王庄,就按当初的旧制吧,如何?”
“本官也是这个意思,一如万历旧制。”
耿如仁也松了口气。
唯独洪承畴觉得,那马懋才恐是不会让他们如愿。
所谓的万历旧制,无非就是走走过场,官府遣人去各地王庄、草场走一圈,王府拿出一些地交差,最后的结果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等过上两年,那些地最后还是回到了王府,或是王府的某些人手里。
心里虽有些许想法,但洪承畴面上可不会有丝毫的表露,他今日就只带了耳朵和眼睛,没带嘴巴。
等耿如仁和章尚絅又商议完一些细节后,双方便各自散去。
王府后苑花圃,朱谊漶还在那里摆弄他那些花花草草,站在他身后的张清嘴里叭叭的不知再说些什么,章尚絅和梁时雍便快步走了过去。
“大王。”
“都谈好了?”
朱谊漶放下手里的水瓢,接过张清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转身看向两人。
“臣等和布政使司商议,一如万历旧制。”
章尚絅躬身回道。
“嗯。”
“那就这么办吧。”
“西安府三十一县,还有固原那边儿,都要盯着点儿。”
后面这话,朱谊漶是对张清说的。
“奴婢遵旨。”
等章尚絅两人离开后,朱谊漶看了眼张清,幽幽道:“这回知道孙传庭为什么把你赶回来了吧?”
“奴婢……”
“不要去招惹他,孤看其杀性很大,莫要恶了朝廷……”
说到朝廷两个字的时候,朱谊漶还抬头看向了京城的方向。
此时,京里的朱由校还真顾不上他。
无他,他心心念念的左都御史傅宗龙,可算是进京了。
“这就是你这一路的见闻?”
朱由校从方正化手里,接过傅宗龙呈递上来的见闻录,面色和善的问道。
“启奏陛下,臣从云南一路北上,亲眼看了这一路的民生、军政。”
“川贵一带盗匪横行,私盐不绝,河南近京畿之地虽是强上不少,但也有许多地方官、士绅鱼肉百姓、横行乡里。”
“朝廷拨付地方的钱粮,更是被各级官府层层克扣。”
“就好比臣在河南……”
随着傅宗龙的奏述,朱由校的神色也愈发的凝重。
最后,朱由校轻叹一声道:“这就是朕为何点你为左都御史的原因。”
“相比朝中那些垂垂老朽,你还年轻。”
“又常年在贵州为官,和京里少有往来。”
“不结党、不谋私,这正是朕看重你的地方。”
“臣……”
朱由校抬手阻止了傅宗龙,继续道:“你所说得这些,朕何尝不清楚?”
“然,症结在哪里?”
不等傅宗龙回答,朱由校便一指脚下道:“症结就在这大明的京城,就在朝堂之上。”
“朝堂上烂一点儿,地方上就烂一片。”
“你接任左都御史后,当严查在京官员操守。”
“明年就是京察之年,都察院要担起责来。”
“当然,在京察之前,都察院内部也要清理。”
“不堪用的,该调任就调任,该罢官就罢官。”
听朱由校这么说,傅宗龙的眼睛一亮,忙不迭道:“那魏公公那里……?”
“魏忠贤,朕还有用,但凡是涉及到他的,尽数上白宫中。”
傅宗龙眼神里刚生出的火苗又熄灭了。
朱由校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道:“这都察院说到底还是大明的,是朕的都察院。”
“你可明白?”
“臣……臣明白了。”
“你方才提到
河南新野的私盐,你推测是从哪里来的?”
“臣没有细查,不敢妄言。”
朱由校微微颔首道:“西地巡盐御史,你回去再查一查,看西人是否堪用。”(明朝有西个巡盐御史,分别是两浙、两淮、长芦、河东)
“不能用的话……”
“臣会遣人去查,若有罪,臣会将之交付有司。”
傅宗龙现在就是孤身一人,和京里和都察院绝大部分人都不熟悉,处置起来压根就没什么心理负担。
“好,朕也会下旨六科、吏部和厂卫详查。”
“去吧,尽快和朱光祚完成交接。”
“你年轻,资历浅薄,都察院和京里定会有人不服,有人风言风语,莫要放在心上。”
朱由校这话让傅宗龙神色一怔,他没想到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皇帝,竟然会如此叮嘱自己。
“谢陛下关切,臣会妥善处置的。”
“对了,朕让人在京里为你寻了一处宅子,以做安身之所,稍后带人去。”
施恩嘛,朱由校的手段也不比魏忠贤差。
“臣……臣……”
“好了,去吧。”
“臣告退。”
等傅宗龙走后,朱由校又对方正化吩咐道:“传魏忠贤。”
“是,皇爷。”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身在西首房的魏忠贤,疾步来到嘉乐殿。
“老奴……”
“看看吧。”
不等魏忠贤见礼,朱由校便将傅宗龙那份见闻录,扔在了魏忠贤面前。
魏忠贤心里咯噔一声,赶紧捡起来,快速浏览一遍。
“旁的,朕就不说了。”
“新野等地的私盐是怎么回事?”
“川贵等地的私盐,你可以告诉朕是当地盐井产的,河南的是从哪里来的?”
“河东?两淮?”(河东是指山西运城,黄河以东)
“这两地的巡盐御史可是你九千岁的人?”
“老奴冤枉!”
“皇爷,今年年初的时候,西地的巡盐御史都换了,老奴……老奴没顾上,是都察院那边儿自己遴选的。”
魏忠贤当即叫起了撞天屈。
闻言,朱由校也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咳咳……那就让厂卫去查一查。”
“是,老奴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