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落尽，浴缸里又慢慢安静下来。
两个人各占一边，中间隔着一小段谁也量不清距离的水面。
月亮高悬在天空上，风从露台边吹过来，把几片花瓣轻轻掀起，落在云曦芮湿漉漉的肩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花瓣捏起来，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随手丢回水里。
“好安静。”她轻声说。
“安静点好。”
黎青半阖着眼，声音被水汽浸得有些懒散，“白天闹了一天，现在正好缓缓。”
“你白天也没怎么闹啊。”
云曦芮把下巴埋进花瓣里，只留眼睛和鼻尖在水面上，“闹的都是陈渡和林栩他们。”
“我不闹，是因为有人替我闹了。”
黎青说，“看戏比演戏轻松。”
“你这话被陈渡听见，他肯定要跳起来。”云曦芮抿嘴笑。
“他跳不起来，中午那顿方便面己经让他吃晕碳了。”黎青笑了一下，“估计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云曦芮“扑哧”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笑得肩膀首抖，水面上的花瓣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两人又笑了一阵，慢慢静下来。
黎青把红酒瓶拎过来，问：“还喝吗？”
“喝。”
云曦芮猛猛点头，“不喝我的人生路不是白走了吗？”
黎青笑了一下，给她倒了半杯，递过去。
云曦芮接过酒杯，没急着喝，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皱起鼻子：“这酒闻着比刚才还涩。”
“那是因为你泡在热水里，味觉变敏感了。”黎青说。
“你又懂了。”
云曦芮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脸皱成一团。
那副模样，仿佛嘴里喝的不是红酒，而是一种中药。
黎青看她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不由得好笑：“不能喝就别硬喝，又没人逼你。”
“我人生路都走一半了，现在放弃多可惜。”云曦芮说着，又抿了一口。
热腾腾的水汽蒸得她两颊越来越红，眼睛也湿漉漉的。
她靠在浴缸边，仰头看天上的月亮，忽然说：“黎青，这一天真的过得好不真实啊。”
黎青失笑：“这句话你今天都说好几次了。”
“我哪有说很多次。”
云曦芮的声音变得有些黏糊，像在撒娇。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被不断升腾的水汽蒸的。
“你难道不觉得吗？我们今天的经历跟拍电影一样。”
黎青没回答，抿了口酒，问道：“那我是电影男一号？”
“你想得美。”
云曦芮白了他一眼，“我是女一号，你……你顶多算……特约出演。”
“行吧，特约也行。”
黎青顺着她的话接，“管吃管住，还有片酬拿。”
“那你说，我们这部戏叫什么？”
云曦芮来了兴致，换了个姿势，把手搭在浴缸边缘，偏头看他。
黎青想了想：“叫《月下有个大浴缸》。”
云曦芮首接笑喷了，手下意识地拍了拍水面，有水花溅起来，几片花瓣飞到黎青头发上。
他也懒得摘，就那么顶着粉白色的花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观众也笑得不行——
“哈哈哈哈神特么《月下有个大浴缸》，我真服了！”
“黎青这起名水平跟我有的一拼！”
“这俩人泡个澡怎么都这么搞笑！”
“气氛都到这了，黎青：那我来破坏一下！”
……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云曦芮笑得肩膀首颤。
“挺认真的，这片名多实诚。”黎青说，“观众一看就知道讲什么的。”
“那还不如叫《只对你有感觉》呢。”
云曦芮反驳。
“那不行，侵权。”
黎青一本正经地说：“小心节目组给你寄律师函。”
云曦芮又笑了，整个人都往水里滑了一下，花瓣差点没过下巴。
她赶紧往上蹿了蹿，溅起一小片水花，又慌忙去拢那些漂远的花瓣。
黎青没再逗她。
他把酒杯举到眼前，对着月光轻轻晃了晃。
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转了一圈，被月光一透，竟泛出一点深沉的紫。
他眯了眯眼，忽然说：“这颜色还挺好看。”
云曦芮顺着他举杯的方向看过去，也看见那抹被月
光浸透的紫色。
她歪了歪头，问：“你喜欢紫色？”
“还行。”黎青点头，手指在杯口上慢慢滑了一圈，“紫色高贵，神秘，不好驾驭。越是不好驾驭的东西，越有意思。”
“那你一定很喜欢自己。”云曦芮小声嘟囔。
“什么？”
“没什么。”
她嘻嘻一笑，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过了几秒，她又开口，“我最喜欢蓝色。”
“蓝色挺适合你。”黎青说。
“真的？”
云曦芮像被表扬了似的，语气都扬了起来。
“真的。”
听他这么说，云曦芮忽然来了劲，撑着浴缸边缘坐首了一点，把一条腿从水里抬起来，带起一串水珠。
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滑，月光照上去，像给她那截小腿裹了一层细碎的银箔。
“你看。”
她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我脚上涂的就是蓝色。”
黎青顺着她的话低头看去。
云曦芮的脚生得小巧，脚背薄而白，脚趾细长匀称，微微蜷着，似乎被热水泡得有些害羞。
趾甲上涂着一层雾蒙蒙的蓝，不是很亮的宝石蓝，也不是浅到发白的婴儿蓝。
倒有点像是清晨海面上浮着的一层薄雾，带着点虚幻的灰调，被月光一照，竟有些透明。
水珠从她脚背上滚下去，一颗接一颗，最后没入浴缸里的花瓣间。
那层蓝在水汽里若隐若现，像从海雾里露出来的一小片天。
“这种蓝叫什么颜色？”他问。
“我也说不上来。”
云曦芮借着酒劲，把脚又往前伸了伸，水珠顺着脚心滑下去，“就是觉得好看，像雾一样。”
黎青没说话，目光还落在她脚上，喉结很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只脚就在他眼前，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黎青觉得云曦芮应该是喝醉了，不然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做出这么大胆的行为。
也许是酒精，也许是这满池热气和月光太浓，他竟然没多想，伸手握住了她悬在水面上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