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十字街清渠桥头,有一处杂耍摊子。
摊主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身材消瘦,眉清目秀。
闭门鼓已响,围观的看客稀稀落落,但他仍在卖力表演。
此刻演的是一出藏挟弄珠的戏法,只见男子取来一颗小木球,向众人展示一番,然后拿出一方帕子,将木球藏于其内,接着帕子一抖,那木球便不见了踪迹。
这等戏法在如今洛阳杂耍艺人之中算是最简单的,百姓们也都看得多了,因此并没有看客喝彩。
那男子见状,帕子一抖,又将小木球抖了出来,看客们见状,都觉无趣。
唯有宁真在一角看得津津有味。
沈千行看她瞬也不瞬地盯着那摊主男子,便道:
“这就是你的朋友?”
宁真立刻点头:“尹三哥无父无母,是个孤儿,却学了这一身本事,能够自己在这洛阳城中立足,是不是挺厉害?”
沈千行看着她笑容灿烂的侧脸:
“最简单的戏法罢了……机关在袖中。”
宁真立刻露出一副“侯爷你真没意思”的神情,丢下他,走上前去。
那男子瞥见宁真,顿时眼睛一亮,连旁边有客人喊他再变个戏法都不管了。
“散了散了今天散了!”
两步奔到宁真近前,激动得几乎跳起来:
“真娘,你怎会来?!你近日如何?可还咳嗽?家中一切都好?”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称呼很亲密。
说话时也离得极近,两人面对面,边笑边说,显得更加亲密。
正问到宁真此来何事时,沈千行忽然走上前去,略微挡在宁真身前,冷声道:
“玄衣卫办案。”
尹三顿时吓得一个激灵。
宁真忙安慰一番,又介绍沈千行。
“这是安平侯。”
尹三看看一身玄色公服的沈千行,又看看如今面色红润与往日不同的宁真,一时有点怔忪。
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行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礼,又惹得宁真笑起来:
“莫怕,侯爷和善的很,我们今天来也是想向你讨教一件事。尹三哥,你可知道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写在……写在纸上的字隐去,然后再显形?”
尹三皱眉思索:“我拜了好几个师傅,倒是都没教我这般戏法,但听闻南边有人以这种戏法骗钱的,他们好像用的是米汤,对,米汤!”
宁真眼睛一亮:“果真?”
尹三却挠挠头,大喇喇道:“我也只是听说,你大可以试试嘛!”
沈千行顿时脸色一沉,看向宁真。
虽没说话,却满脸写着“你这什么朋友,一点儿都不可信”。
宁真尴尬一笑,谢过尹三,忙拉着沈千行走了。
上了车,见策马在外的沈千行脸色仍旧有些阴沉,宁真忙道:“回去我就试试!”
沈千行却嗤一声:“你一个官家小娘子,如何与这种人相识?”
宁真咬咬下唇:“从前在洛阳时爱偷偷跑出来玩,就认识了,那时他就在这里卖艺了。”
沈千行觑着她:“你倒是有闲情,病着也还爱乱跑。”
宁真想告诉他三年前还没离开洛阳时自己其实没有如今这般病弱,但看他脸色不虞,也就把话咽了下去。
回到侯府,朱老先生听闻这些事,立刻要跟着宁真一起研究米汤写字。
待熬好了米汤,写到纸上,干了之后字确实隐去了,但——
“如何让字显形呢?”
宁真想了想,忽然道:“似乎已知的两次坊墙上出现字,都是下雨时?”
朱老先生当即拿了水泼向纸上。
但并没有什么显形发生。
等了好半天,仍是毫无动静,试验宣告失败。
“老头儿我就不信了,此事定有法子!”
说着提了灯笼就往屋外走。
宁真忙问:“老先生去哪儿?”
“沈侯的藏书阁!”
宁真惊讶,没想到沈千行竟然书多到有一座专门的藏书阁,当即也跟了上去。
但朱老先生走的太快,她跟丢了,左转右转,竟还迷了路。
经过一间厢房时,宁真忽而闻到一阵浓重的药味。
看看这里似乎应该不是沈千行的住处,这萧索的侯府里还有别人?
而且还是个病人?
宁真一时好奇,便想一探究竟,谁料还没迈步,忽而一个人影不知如何出现,一晃便挡在她面前。
宁真吓了一跳,几欲跌倒,再定睛一看。
“侯爷?!”
他不是吃完饭去处理公务,把米汤的事甩给她自己做了么?
沈千行瞟了眼身后的厢房:
“你要去何处,这不是你玩的地方。”
宁真:“我何时要玩,我是要去……”
话没说完,但看沈千行似乎十分紧张这间厢房,顿时愈发好奇。
正想着要耍赖试试,朱老先生忽然从一侧回廊快步走了过来:
“哎哟忘了忘了,忘了给那个女暗卫换药了,一心就惦记藏书阁……”
这话一出,一时沈千行和宁真都顿在原地。
宁真还没说什么,沈千行先面色一变,转头看向别处。
宁真慢慢瞪大眼睛:“侯爷,你骗人?香香在这里?她受伤了?!”
宁真冲进了厢房,被指责是骗子而不得不让开的沈侯颇为没好气:
“早知如此,不如把老先生送回蒲州了事。”
朱老先生眼睛瞪得圆圆:“宁小娘子和香香姑娘是好朋友,你凭什么拦着不让她见?”
沈千行还是听不惯“香香”这个名字,冷淡道:
“暗卫没有朋友。”
“你呀,你就嘴硬吧,你迟早……”
朱老先生还要教训故作冷淡的沈侯,宁真却忽然从厢房内走出来了。
两人一看,果然哭过,双眼红红,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就肿得核桃般,好不让人怜惜。
沈千行眼眸顿时一暗。
下一瞬,却听宁真忽然道:
“侯爷说得对。暗卫是不该有朋友。”
朱老先生一愣。
还没说话,便见宁真行了个礼,转头就走了。
沈千行望着宁真瘦弱飘摇的背影,默然不语。
朱老先生恨道:
“看什么呀,给人家小娘子惹生气了。”
“我说,还不快追呀?”
“再不追,万一一会儿给你关门外面怎么办……”
沈千行充耳不闻,站了片刻,转身而去:
“老先生若闲着无事,便回去睡觉!”
朱老先生吹胡子瞪眼,也没办法。
谁料不过多久,维夏却忽然来汇报:“宁小娘子她没回别院,她、她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