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行一声令下,派人守住各巷出入口,又调来勾陈卒配合金吾卫在修善坊外围四面坊墙下来回巡逻。
另外又调了一些钩陈卒,挨家挨户排查可疑之人。
沈千行道:“凶手今夜必在本坊之内,他规则既出,必会下手。”
至于街上的居民们,则都在勾陈卒和金吾卫的安排之下席地而坐,就地等待天明。
规则已经悄悄在百姓之中流传起来,所有人都惶恐地睁大着眼睛,没有一个人敢睡觉——因为那规则之中说了,睡着会被吓死。
夜色浓稠如墨,连星月都躲在云层之后,只余点点灯火在冷风里晃荡,把长短不一的人影映在两侧民房的墙壁上。
人人脸上挥之不去的惶然,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缓慢。
终于,不知何时,天边慢慢透出一丝鱼肚白。
浅青的霞光一点一点漫过坊墙,染亮了屋檐和街道,也染亮了街上这些满脸倦容的人。
而就在这昏昏沉沉将明未明、所有人都困顿疲乏之际,突然,一个妇人的尖叫哭声响彻长街:
“侯爷!请侯爷做主!我的女儿不见了!求侯爷帮我找寻!”
所有人都被她的哭声惊醒。
坊正立刻认出这是住在本坊西南角的一个妇人,姓刘,她的男人在长安做工常年不回家,刘妇人自己一个人拉扯着两儿一女生活。
很快,越来越多的居民认出了她,有人悄声道:
“那小女孩才六七岁,怎会自己丢了?”
“该不会是被鬼魅抓去了吧?”
“哎哟,刘娘子这下可完了……”
沈千行立刻命姚游带人帮妇人寻找。
眼看天色欲亮,却突然出了这种事,众人更是人心惶惶,纷纷担忧地看向四处。
鬼魅之说的私语一出,更是吓得所有人都脸色惨白。
而杨家这边,杨尚也白着一张脸,瞪大眼睛,一直在嘟囔规则的事。
宁真偶尔看一下自己的外祖父,总觉得他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不多时,姚游带人回来了,那小女孩找到了。
原来没去别处,竟是回自己家去了。
那刘娘子一边哭着一边训斥小女孩,又向沈千行赔罪,说是小女孩害怕,偷偷躲回家里,但家门锁了,她进不去,大家就在家门口发现了她。
沈千行摆摆手,让她们去休息,刘娘子还一边走一边训斥女儿:“都说了屋里不安全,外面才安全,你没看大家都在外面吗?”
小女孩呜呜地哭,刘娘子又心疼了:“你困了娘就抱着你睡,乖。”
小女孩就倒在了刘娘子的怀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宁真朝那小女孩看去。
那小女孩说是六七岁,其实也就五岁左右的模样,身子长得小小的,脸倒是玉雪可爱,像一块温软的玉团子般。
此刻倒在她娘的怀里,模样十分乖巧,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小丫头竟然敢一个人跑回家。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宁真总觉得这个小女孩好像有点眼熟,不知道在哪里见过似的。
人群重新沉寂下来。
天光虽然微微亮起,但日头还没升起来,大家都还不敢动。
四下一片寂静,有顶不住的人就在这将亮未亮的天色下睡了过去。
宁真自己也困得直点头,但仍勉强撑着。
清晨的这会儿是最冷的,她衣着单薄,此刻已经忍不住瑟瑟发抖。
朱老先生挪过来,要把自己的衣衫披给他。
谁料身侧突然响起沈千行的嗤笑:“莫不是要让一个病员变作两个?”
朱老先生吹胡子瞪眼不理他,沈千行也不理他,径直脱下自己外袍递给宁真。
却被朱老先生抢去:“没规没矩!”
说完,仍是脱下自己外袍给了宁真,他则穿了沈千行的袍子。
宁真谢过两人,拢着朱老先生的袍子蜷缩在角落,她困顿到了极致,只能掐着自己强迫自己不睡着。
又担忧案子,时不时地朝杨家那边看去,却见杨家人也都困得东倒西歪,互相依靠着,已经有好多人都睡着了。
杨尚也披着衣袍,歪倒在一边。
宁真实在支持不住,困倒在自己的臂弯里。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日头从房檐爬上来,渐渐照亮了周围所有的东西。
忽然有人站起来轻声感慨道:
“天亮了!这一夜过去了,应该没事了吧?!”
大家也都纷纷醒来,越说越热闹:
“咱可以
回家了吧?”
“我可想回去睡觉了,这一晚上可吓死我了!”
姚游请示沈千行,沈千行便道:“盯着居民四散分开,慢慢行走,不要出现踩踏。”
姚游应声领命,带着勾陈卒各自去办事。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杨家的人堆里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这次是老大杨易昭在喊:
“父亲!父亲去哪里了?!”
宁真赶忙冲过去一看。
只见刚才杨尚躺着的地方,此刻竟然空无一人。
杨尚不见了!
……
微亮的天光照出所有人惶恐的脸。
刚才还好好躺在这里的人,只这么一会儿功夫,竟然就不见了。
方才宁真明明看到杨尚盖着自己的衣袍在睡觉,她往这里看了好几次,都无异样。
可此刻人却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件沾了灰尘的外袍。
沈千行立刻下令四处搜索。
“坊门内外都有把守,人不可能离开修善坊,此刻一定还在坊内!”
姚游和龚道立刻调了钩陈卒过来,挨家搜查每一座民房。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人找到了。
姚游跑回来,抹了把汗:“在大秦寺内找到了杨尚!”
顿了顿又补充:“……人已经死了。”
所有人都是一片哗然。
听到这个消息杨家人都惊呆了,杨冬娘抢先嚎哭起来。
杨家三兄弟和三个儿媳则各个脸色都不同,反应过来之后,老大杨易昭也直接瘫倒在地,大声嚎哭,其他人纷纷跟上。
杨家人这边闹哄哄的,沈千行不理他们,带人径直往大秦寺走。
修善坊临近南市,胡商颇多,所以这附近就有一座胡寺,便是大秦寺。
里面的主持和修行的僧人全都是来自粟特的景教胡僧。
而方才事发时胡僧都不在寺里,因为昨天晚上听闻事由,寺里的十几个胡僧也都来到了外面街上,他们临走时还给大门上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