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真也不隐瞒:“查到了一个戏法上常用的机关。”
尹三点点头:“我就是用那机关和一张画着人像的画纸,在黑夜中假装是人,从而让人误会。”
这便解释了修善坊当夜为何那个白衣人影会突然消失,原来只是一张画。
机关一动,画就收起,再做一个同时生发的爆炸机关,画纸一烧,便什么都没有了。
见宁真明白了,尹三继续道:“我用同样方法,做了一个金吾卫模样的人影,魏朔方自然吓了一跳,慌不择路。而我则穿着黄衣,他看到我,不管不顾朝我奔来,我就这样袭击了他。”
“调查正平坊可疑人员时,并没有看到你的名字,你是如何出入正平坊的。”
或者可以说是在问,他是如何出入这所有里坊的,因为调查那几百可疑人,宁真并没有怀疑到他身上。
尹三看着她道:“便和在修善坊那一夜一样,你应该猜得到的。”
“从水渠?”
“是。”
“你水性不错。”
“是。”
宁真想了想,继续问:“南市的那些规则,就是传播给小乞丐又让小乞丐传播给孩童们?”
尹三点头:“正是。”
“那是如何杀的董岩?”
“我提前偷了那酒楼冰库的钥匙,将他敲晕之后,先把他藏起来,然后等守卫不严的时候,把董岩的尸首扔进去。”
宁真沉默了一会儿,才终于又开口问:“那么,我外祖父呢?”
涉及到宁真的外祖父,尹三的面色到底没有之前那么冷酷狰狞。
他看了看宁真,长叹一声,道:
“字纸从天而降,乃是我养的那只杂耍小猴替我从房檐上扔下来的。扔完它就跑了,因此没人看到。至于当夜案发时,他的确是我妹妹如娘引到大秦寺的……”
宁真问:“如何引诱的?”
如娘将话头接了过来:
“杨尚一开始带着全家去佛寺礼佛,用以躲避规则,我们追到佛寺,在晚上将规则送入他房中。那规则中写道,如果夜遇幼女丢失,则需躲入佛寺中避难。故而当天晚上,他在知道我丢了之后,就立刻趁着没人发现,自己悄悄跑去大秦寺中躲避,妄图保命。”
宁真停了半晌没说话。
虽然知道自己外祖父是个私心极重、薄情寡义之人,但他抛下一家老小独自去避难,不知杨家一家人知晓后会作何感想。
而这所谓的避难,最终也是落入凶手的圈套,葬送了自己的性命,不可谓不算是一种报应。
宁真默然半晌,又问了尹三关于那灯笼之上字迹的机关,尹三所答和宁真推论一模一样。
至于在尊贤坊杀李淇,是最容易的。
因为李淇根本不相信这些规则,仍然我行我素。
他提前观察过李淇一段时间,知道每隔一段日子他都会去教坊司私会一个伶人。因为不想被家中妻子知道,所以总是一个人出行。
于是尹三就选择在那一天让规则出现,而恰好那日落了雨,规则顺利出现在坊墙上,简直是老天也在帮助他。
在李淇靠近水渠之前,尹三先在水中潜伏,发出一些响动,吸引李淇的注意。
待李淇走过去之后,再用工具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拽至水中淹死。
宁真看着尹三:“水渠之中水并不深,你是如何潜伏的?”
尹三:“我水性好得很,不然也不能在这么多里坊自由出入。”
宁真却看向如娘,看她小小的身子和嘴角的冷笑。
“你不用这样看如娘,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至于那个李淇,若不是时机不对,我倒是想让他尝尝冻死的滋味,而不是仅仅淹死!”
宁真叹了口气,问出最后问题:
“那日你又是如何活埋了崔大人?”
尹三说,他先故意给崔琰指了错误的方向,然后又在摊子上表演了一出影戏。
那影戏的幕后设置了一个机关,没有人操控也能演上一段时间。
他就趁着这段时间赶去伤害了崔琰,只是玄衣卫来得太快,崔琰最终获救,没有被活埋致死。
至此,所有六个受害者的被害过程,和所有故布疑阵的手法都已明了。
沈千行将一旁手下记载的口供拿来看了一遍,又拿去给尹三看,命其如无问题便画押。
尹三只看了一眼便道:“我认了!此案全是我所为,与我妹妹毫无关系,我认罪。”
一旁的钩陈卒便将笔递到他手中,尹三却不用,只要了印泥。
然后用大拇指蘸着鲜红的印泥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尹三兄妹被带下去了。
沈千行又看了一遍那口供,问宁真:“你真相信此案与那尹如娘毫无关系?”
宁真道:“自然是有关系的。但如今没有证据,想定其罪很难。况且亦无人能证明她如今年岁,倘若她便是这幼童模样,律法之上也难定其罪过吧?”
沈千行点头称是。
片刻后,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就……结案?”
宁真的目中似乎少了平日那些星星闪闪之意,平白蒙了一层阴影一般。
“结案吧。”
……
轰动一时的洛阳里坊规则案就此结案。
案卷送到圣人案头,圣人看到崔琰名字在列,颇为恼怒,不顾崔琰仍在病中,便将其宣至宫内,一番训斥,还降了官职。
尹三应当会被判斩首之罪,只是此案重大,应当会在三法司都过一遍,流程繁琐,判刑不知要到何时。
玄衣卫里人人都很忙,宁真也帮一些,这天没事,就陪着姚游到各个衙门去还卷宗。
姚游大大咧咧:“宁小娘子,案子都破了,我怎么看你好像还是很不高兴的样子?”
一时想到她外祖父也是受害者,连忙打自己嘴巴:“对不住宁小娘子,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宁真只是笑笑。
姚游却忽然又劝她:“其实你也不必伤心,反正你外祖家对你如此恶劣,你又何必把他们当回事,要我说,你还是搬出来,继续在玄衣卫破案是正理!”
宁真却道:“只怕侯爷不肯收我,毕竟没有女子办差的先例。”
“事在人为嘛!”
宁真却不再多说,反而问先去哪里还卷宗。
姚游本来说先去京兆府,宁真却望着远处高高宫门,目色幽深:“咱们不如先去洛阳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