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却绝不屈服,只破口大骂,坊正却不开门,还说坊门已经关了,绝对不许他们进门。
但这个时候,闭门鼓其实仍旧在响着。
妇人疼痛难忍,无法硬闯,只能另想办法。
和孩子回不去自己这集贤坊,就打算趁着城门没关,出城去投奔自家亲戚,家中女儿也在亲戚那里寄养着。
可此时她已根本走不了路,两人跌跌撞撞没几步,闭门鼓就响完了,当即被巡逻的金吾卫拿下。
那领头的旅帅不听妇人的解释,认定她们故意犯禁,将其母子鞭笞二十。
妇人本已经奄奄一息,再加上这鞭笞,立时昏倒在地,金吾卫却不管,就那样放任她躺在大街上。
也就在这时,城门处有人叫门,原来是一位贵人归城,错过了闭门鼓。
既是贵人,那禁令自然是无用的。
金吾卫旅帅点头哈腰地请了贵人进来,却不料被妇人的儿子挡住去路。
儿子也被鞭笞得满身鲜血,却忍着疼痛为母亲喊冤。
那贵人年纪不大,虽穿着一身丧服,却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谁知他询问过事情缘由之后,看到一旁的水渠,忽然笑嘻嘻道:
“无知小民,可知本郡王的规矩?拦本郡王的轿辇,是要付出代价的……”
少年已知犯下了大错,忙求饶,却已来不及。
“不知这冬天结冰的水渠,会不会淹死人呢?就拿她试试吧!”
当即命人将昏迷的妇人扔进了冰冷的水渠之中。
贵人走了,金吾卫也走了,只剩下一个被丢在冰面上昏迷不醒的妇人,以及在水渠边哭着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少年。
那冰面并不太结实,妇人被扔上去,立时砸了个大坑,冰冷的渠水漫上来,很快淹没她半个身子。
妇人被这一激,醒了过来,拼命挣扎。
少年想下去救母亲,妇人却大呼着让他离开,怕冰面不结实,将他也陷进来。
少年仍旧拼命相救,却不等救出,就眼睁睁地看着妇人慢慢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少年在那个寒冷的冬夜,守着自己活活冻死、痛死的母亲,守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遗体被人发现,送到了县衙。
少年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希望,要状告这五人联手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可到最后,他不仅连这五个人的面都没见着,县官查证之后还说,一切是他母亲咎由自取。
最可笑的是,他们还说为了表示抚恤,县衙会派人将其母亲安葬。
少年不服,不肯画押,但最后也被人强压着画了押。
尹三说到这里,突然抬起头,狞笑道:
“你们可知道,县衙所谓的帮着安葬,是将我母亲安葬在何处吗?他们将她直接扔去了乱葬岗!”
烛火噼啪一闪。
审讯室内是长久的沉默。
尹如娘面色扭曲,却已眼泪横流。
尹三狰狞的面庞突然爆发出一阵怪笑,他愤而站起来,大声道: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每个人都有规则,而我的母亲明明遵守了规则,却仍然要死?”
“她死了,死在了他们的规则之下,他们所有人一起害死了她!我也要他们死,我要这些规则成为他们的催命符!”
“宁小娘子你抓我吧,我就是此案的凶手,所有人都是我杀的,和我妹妹无关!”
尹三说着,突然状似疯癫一般朝宁真扑来,宁真吓了一跳,不等躲避,斜地里突然伸来一只手,钳住尹三的手腕,一把将他掼在地上。
“没事吧。”
沈千行回头看向宁真。
宁真目中仍然惊惧,却立刻摇摇头:“没事的,侯爷……”
“把人带下去,稍后再审。”
沈千行吩咐完,带着宁真离开了审讯室。
监牢外,天光正好。
明晃晃地日头照下来,照亮沈千行衣袍上的暗绣。
宁真低着头不说话,沈千行看向她。
“……怕了?”
宁真一怔,抬起头来,面上却并没有什么惊惧之色,只有些许难过。
“侯爷,此案其实还有诸多疑点,我想再问一下……”
沈千行面色沉沉看着她微红的眼角:“先吃饭再说。”
……
下午的审讯由沈千行主持。
当年的案情,尹三已经讲得很清楚,但这其实也只是他一面之词,还需查证。
此事便交给龚道去做。
沈千行接着问关于最近发生的这些案子的始末。
“当年案发时,状告的是五个人,此案的规则中为何会有六人?为何要杀崔琰崔大人?”
“因为这个姓崔的,就是当年向县衙传话的人!”尹三恶怒道,“他示意县官把此案按下,让那个郡王脱罪。此人为虎作伥,最是该死!”
沈千行眯了眯眼睛:“十年前,崔琰也不过才十二岁。”
尹三哼笑道:“十二岁就会作恶,岂不更可恶?他和那李淇早年就狼狈为奸,我早就查过了!”
沈千行和宁真互换了一个眼色,没有再接着问。
“你在这些坊市是怎样传播这些规则的?又是如何杀人的?”
尹三一一道来。
在集贤坊的时候,便和宁真所推测的一样。
第一次的规则是写在绢布上,塞进鱼肚子里,卖给了毕盛。
那毕盛剖开鱼腹,发现规则,自然吓了一跳。但他当时还不信,所以把绢布烧掉了。
第二次则是写在坊墙上。也正是这一次,毕盛看到了规则,吓得心疾复发,惊吓而死。
宁真忽然问:“你早知他有心疾?”
尹三冷笑:“自然是早知道的,他往戏班跑过那么多次……这都是他的报应!外面人只知道他做了一辈子的老好人,内里谁知道他是个腌臜鬼!”
宁真饶是一个小娘子,但案子看得多了,也能大致猜到当年毕盛想要拿捏尹三母亲的到底是什么事。
一个带着孩子艰苦过日子的寡妇,总是会有人觊觎的。
“那正平坊呢?”
尹三说,正平坊那两次,其实都是他仿照魏朔方的字迹,写完之后,悄悄去贴在告示牌上,或者放入魏朔方行医的医药箱中,被魏朔方带回家。
尹三冷笑道:“那魏朔方年纪大了,脑子不好。别人说那是他自己写的,他迷迷糊糊,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与不是。”
“但正平坊的坊正说,那天有人看到是魏朔方自己在贴。”
“那其实就是我在贴。我模仿魏朔方的身材和走路姿态,天时还早,那人看不清,便以为是魏朔方。”
宁真点点头。
其实尹三的杂耍技艺相当高超,他会很多技法,模仿人也不在话下,宁真早就知道。
“那你如何杀了魏朔方?”
尹三却不答,反而看了宁真一眼:“修善坊的火堆里,你查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