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年代,川城,夏日雨夜。
阮眠将护士服脱下,关掉老式长条日光灯下班。
阮眠背着帆布包撑着伞走进雨夜,顺着马路牙子走。
‘喵——’
一声野猫凄厉尖锐的嘶叫声吓得阮眠身形一抖,雨水溅到了裙摆上。
不等她整理,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响起,从马路对面冲过来。
那声音蛮横地划破雨夜,借着月光阮眠终于看清楚了。
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男人被一群拿着棍棒的人追。
“靳野,站住……”
“给老子追上就往死里招呼!”
他浑身乱糟糟的带着污水的浊气,脸上有淤青和血迹,一看就打输了。
好在他跑得极快。
阮眠的心跳在他刹不住车冲到面前来时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她本能地侧身想躲开,却被男人一把抓住胳膊抵在旁边的玻璃封闭式投币电话亭内。
手中雨伞掉落在地。
“你要做什么……唔……”
靳野一只手摁住阮眠,一只手捂着她呼救的嘴。
“叫。”
阮眠惊诧地瞪着他,借着发廊的霓虹灯的光看清了他的样子。
眼前的男人很年轻,身形颀长。
脸上因为打架而留下血污,狭长的眸子冷戾又骇人。
雨水将他头发丝打湿,他狭长眼眸在雨夜下冷若冰霜。
那双眼睛凌厉如刀锋,此刻透着杀气。
水珠从金黄色的发丝尖滑落,颗颗落在脸颊上。
水珠再顺着流到修长脖颈,滑过喉结穿过锁骨,最终停留在旋涡里。
即便是受了伤,也丝毫不影响他浑身散发出来的邪魅帅气。
阮眠看着他,咽了口口水后才回过神来。
确定他是混混,并且在当街对自己耍流氓后,她挣扎得更厉害了。
“别动,”靳野没了耐心,“叫床会嘛。”
阮眠惊愕地看着他,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污言秽语?
这种话是能随便对女孩子说出口的吗?
阮眠摇着头,表示自己不会。
靳野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用力掐了她一下。
“啊……”
一群拿着棍棒追上来的人看到狭小电话亭里亲热的两人。
‘喵——’
巷子里一声猫叫声再次传来,引起众人注意。
“在那边,追!”
一群人朝巷子里跑去,顿时马路上安静极了。
靳野呼了一大口气,浑身紧绷的线松懈下来。
他捂着腹部伤口,瑟缩着跌坐在电话亭的地上,没再看她一眼。
阮眠吓得后退了一步,眼前的人一看就是混混,她只想赶紧走。
可低头,看见他冒血的伤口,和惨白的脸色。
该死的职业病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犯了。
她是学医护专业的,如今正在川城人民医院护士科做实习生。
每天的活儿就是帮助医院正式工护士跑腿递药。
她实在没办法把一个受了伤的病人扔下,看着他丢了命。
于是短暂的纠结之后,阮眠还是停住了。
她利索地将包里随身携带的纱布和消毒水拿出来。
“你忍着点儿。”阮眠借着发廊的霓虹灯,将他腹部黏在伤口的衣服布料剪开。
血腥味袭来,伤口翻卷的皮肉就在眼前,阮眠还是没忍住打了个颤。
靳野大口喘息缓气,身体小幅度地颤抖着,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
思绪忽然被拉回多年前大院的日子。
那时候他爸在军区服役。
靳野妈妈很早就死了,因此大院的孩子都欺负孤立他。
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姑娘挡在他跟前,“你们不许欺负他。”
大家看那人是个小姑娘,都不怕,谁知道她从兜里掏出针来。
她把欺负靳野的人扎了个遍,后来再也没人敢欺负他。
可一场变故,他再也没见过她。
找了许多年也没找到。
“嘶……轻点儿!”靳野回神来。
阮眠动作更加小心翼翼起来。
小小的伤口处理了十多分钟才好,处理完阮眠已经是满头大汗。
“一周内不要碰水,不要做剧烈运动。”
阮眠一边收拾纱布消毒水一边交代。
阮眠说的话,靳野没听太清,脑子里只有她殷红唇瓣一张一合的
样子。
和小时候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儿重合。
看这样子,是不记得他了!
阮眠站起身,脚下没踩稳,加上下雨路滑,便摔倒在他怀里。
唇瓣从他脸颊擦过,那张脸微凉却又炽热。
阮眠捂着嘴瞪大了眼睛,吓得慌忙要起身。
可她越着急,反而越站不稳。
靳野爽朗的调侃笑声传来,“怎么?看我长得帅又受了伤,故意占我便宜?”
“根本没有的事……”
阮眠话还没说完。
另一头脚步声和呼喊靳野的声音响起,手电筒的灯光照射过来。
“靳哥,靳哥你在哪儿?”
靳野扭头看了眼,撑着起身,“这边……”
话落,怀里的阮眠忙不迭地起身跑远了。
一群人打着手电筒跑过来。
“卧槽靳哥,啷个受这么重的伤哦?”一声地道的川话一出口就是满满的惊讶。
跟前扶着靳野的男人身穿白底花衬衫,下身配了条当下最流行的喇叭牛仔裤。
发油将头发抹得发亮,一看就是刚从场子里出来。
这人是靳野的心腹跟班阿刁。
“你个瓜娃子这么晚才来,老子没死你就烧高香嘛。”
靳野眸色在黑夜里如墨一般清冷,眼底是狠厉。
阿刁笑嘻嘻地,准备扶着他上车。
靳野扭头看了眼,给他处理伤口的姑娘背影已经远去。
靳野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唇角扬起弧度来。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靳野看了眼腹部被处理好的伤,“嫑惊风火扯的,老子还死不了。”
靳野自己上桑塔纳小汽车。
阿刁开着车,一边跟靳野说话:
“哪个晓得你亲二叔下手这么狠,居然真的想要你命。”
靳野靠在座椅背上,一边抽着烟,一边将粗粝大拇指放在脸颊上摩挲着。
唇角还若有似无的勾着笑。
脑子里想的是她站不稳主动亲过来的样子。
她现在处理伤口的技术那么娴熟,看来已经如愿进入国营医院做护士了。
“靳哥,你在想婆娘啊?”
阿刁忽然的声音打破了靳野的幻想。
顺着阿刁往后望的视线,靳野低眉看了眼自己大敞的双腿。
靳野气定神闲的敲了个二郎腿,“我想你二大爷哦。”
“我二叔靳宏远对靳家有异心,暗地里在抢老子生意,老子肯定不干,他川南泸城那边的地早晚他妈是老子的。”
“你去给我把泸城那块地看紧了,时机合适就动手。”
靳野刚回到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一大早,靳野下楼时看见一辆熟悉的车,他爸的车。
“少爷,老爷让我们来请你回一趟老家祠堂。”
靳野立马直起腰来,还没上楼就跟着他爸的手下坐车离开。
前脚进老家祠堂,后脚靳野背上就挨了一鞭子。
“背时娃儿,你二叔的场子你也敢去闹事,你要把我这张老脸丢完是不是?”
靳野新伤没好,被一鞭子打得单膝跪地。
“你错莫得?”
靳野死咬牙关,“我没错,是他太贪心,想……”
‘啪——’
靳野父亲靳单鸣完全不听,扬起鞭子又打了下去。
连续三鞭子,靳野疼得整个人趴在地上。
第四鞭子的疼没落在自己身上,扭头看见一个身穿大红色丝质衬衣,开叉包臀裙的女人挡在他身后。
女人叫许清如,三十五岁,只比他大九岁而已,是靳单鸣的二婚老婆。
“你个瓜婆娘,你挡过来搞啥子?”
“阿野是你儿子,下手别这么重。”女人劝诫道。
靳单鸣看了眼她的伤,“马上送她去人民医院包扎。”
靳单鸣态度强硬地吩咐靳野。
许清如一听,便故作伤得很严重站不起来的样子,“那就麻烦阿野了。”
靳野吐了口血水后起身,认命地送许清如去川城人民医院。
许清如被医护人员推进去处理伤口,后脚靳野转身往外走,手指夹着一根烟。
经过护士站时,他在‘医护人员一览表’前停下来。
扭头就在众多护士形象照片中,看到了昨夜熟悉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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