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六日,开封城笼罩在未散的晨雾中,空气中透着几分湿冷。
王峻照常从自己奢华马车上下来,眉头微皱,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锦缎披风。
今日的气氛,似乎与往常不同。
“相公!”米弘方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面色凝重,“今日情形有些不对。”
刚刚魏仁浦以临时有事为由,将枢密直学士陈观等人全部叫走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把枢密院的人都叫走了?
王峻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
当他看到范质、李谷、李重进、张永德等重臣皆在场时,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他故作强硬道:“哼!无需忧虑,过了今日,大事则成。”
众人听他一说,反而更加忧虑,焦急了,更有甚至,似乎预料到什么,吓的脸色都发白了。
就在他准备提醒王峻时,突然,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铿—铿—铿—!”
铁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沉重而有力。
待漏院四周瞬间涌出上百名全副武装的甲士,长枪如林,寒光凛凛,将众人团团围住。
王峻脸色骤变,尚未开口,却见范质从人群中走出,冷冰冰地道:“王相公,朝会时辰已到,请吧。”
米弘方惊慌失措,大叫道:“某军中尚有急务,今日告假!”说罢转身欲逃。
“嗤”的一声,一杆长枪已然抵在他的喉间。
枪尖的寒意透骨而入,持枪甲士眼中杀机毕露,米弘方顿时僵在原地,面如死灰。
大事休矣!
“擅离者——杀无赦!”
百余名甲士齐声怒吼,声震屋瓦,眼中的杀意让这些纵横沙场的大将皆生惧意。
别管你官居何位,手底下有多少人,此刻只需两三名甲士,就能瞬间将你砍成肉泥!
身材魁梧的史彦超冷眼旁观,嘴角掠过一丝冷笑,王峻这厮,早就该死了!
王峻长叹一声,知道大势已去,只得在甲士的‘护送’下,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宫门走去。
一入宫门,他彻底绝望了。
往日空旷的御街两侧,此刻站满了披甲执锐的禁军士兵,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大殿。
他如今才真的懊悔至极,自己没有把手伸进内殿直,还敢不带兵进宫,简直是犯了天大的忌讳啊!
李重进扬起的嘴角就没放下来,真让朱骁那厮说准了,皇帝会挑今日动手。
王峻那厮看起来像是一回事,却连这点玄机都参不透,合该有此一劫。
有几个官员已经腿软得站不稳,只得由甲士半扶半拖着前行。
政变就是这么奇妙——人数越多,谋划越久,反而越容易失败。
真正的雷霆一击,往往来得悄无声息。
王峻就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大殿之内,往日总是姗姗来迟的郭威,今日却早已端坐龙椅之上。
他面色平静,目光如炬,注视着鱼贯而入的群臣。
死到临头,王峻反而不害怕了,他面色平静的看着郭威,高呼:“臣王峻——恭祝陛下圣躬万安!”
群臣紧随其后,跪拜山呼。
郭威并没有让众人起来,反而步下丹墀,突然放声大哭:“朕......朕委屈啊!”
群臣看着这一幕,都呆滞了,您老这是搞啥呢?
郭威不管不顾,继续哭诉:“朕已年近五旬,想见自己的孩子一面,却被人阻拦;朕想任用贤能,却屡遭掣肘;朕想修缮宫殿,反被逼着先修枢密院......”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通,归根结底就是八个字:肉视群后,孩抚朕躬!
意思就是老子是皇帝,却被对待砧板上的肉一般,想怎么切就怎么切;把他当成三岁孩童般随意哄骗。
王峻默然不语。
郭威不说他还没意识到,原来自己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情。
范质这回反应过来了,郭威这是想站立在道德制高点上,说自己动手是被逼无奈,而不是猜忌权臣。
他当即狠掐大腿,眼泪夺眶而出,泪如雨下:“官家啊!皆是臣等不是,不知道您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其他文官也恍然大悟,纷纷跟着嚎啕大哭。
一时间,庄严肃穆的大殿竟变得如同市井街巷般喧闹。
王峻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忍不住嗤笑一声,成王败寇,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哭罢多时,郭威擦了擦眼泪,
挥手示意。
内侍立刻展开早已备好的圣旨,尖声宣读:
“朕闻立国之本,在于尊卑有序;朝纲之振,倚乎法度严明。尔王峻,起自微末,蒙帝拔擢,委以枢机之任,授以军国之重,恩遇之隆,世所罕有。然尔不思尽忠报效,反恃功而骄,跋扈日甚。”
“朕尝闻,尔屡恃兵权,干预朝政,胁迫朕躬。内则僭越礼制,私闯宫禁,视朕如无物;外则广植党羽,擅黜陟之权,置朝廷法度于不顾。乃至假公济私,贪敛无度,致使军中怨怼,朝野非议。此等行径,岂人臣之所为?实负朕望,深失臣节!”
...
“着即削去王峻一切官职爵禄,收枢密使之印。姑念往日尺寸之功,免尔死罪,贬为商州司马,即日就道,不得滞留京畿。”
“另,朝中党附王峻者,如控鹤军右厢都指挥使米弘方;虎捷军右厢都指挥使陈思让;工部尚书颜衎;枢密直学士陈观等,或为虎作伥,或缄默纵容,一并黜免,以正纲纪!”
“呜呼!爵赏者,人君所以待贤能;刑威者,朝廷所以惩奸慝。尔等自绝于天,非朕寡恩。”
“自此敕下,凡我臣工,宜各涤虑洗心,恪守臣节。倘再有藐视君上、紊乱朝纲者,王峻即是前鉴!朕言不再,其各凛遵。”
内侍淋淋洒洒的念了半刻钟,嗓子都冒烟了,才堪堪将圣旨念完。
米弘方、陈思让、陈观等人再无力气站着,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范质等人则是脸色大变,为何只是罢黜而不是处死,而且罪名怎么不是谋反?
郭威踱步走到王峻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平静道:“朕念昔日恩情,不杀你,好好享受剩下的日子吧!”
王峻脸色发白,涕声叩首道:“臣——谢皇帝不杀之恩!”
“谢陛下不杀之恩!”其他党羽也慌忙磕头如捣蒜。
不管咋样,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郭威转身对内侍吩咐:“传魏仁浦,令他持圣旨即刻前往各军安抚军心!”又对范质道:“速拟诏书,传檄天下,安定各路节度使。”
王峻及其党羽数十人被押解至偏殿软禁,须得等军心稳定后才会释放。
甲士们粗暴地推搡着这些昔日的权贵,丝毫不留情面。
......
枢密院偏厅内,陈观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他周围还有十多个同样被缚的王党成员,个个面如土色。
“魏仁浦!你好大的胆子!”陈观怒目圆睁,破口大骂,“竟敢绑我?等王相公来了,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魏仁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鄙夷。
死到临头竟然还敢不知所谓,甚至都没意识到死到临头。
王峻手底下尽是这等货色,怪不得会失败,当真可笑至极。
陈观见他不语,骂得更加难听。
魏仁浦眼中寒光一闪,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拳重重砸在陈观脸上!
“噗”的一声闷响,陈观鼻血飞溅。
魏仁浦似乎还不解气,又在他头上狠狠踹了几脚。
他本就身材高大,这几下更是力道十足,直打得陈观五官扭曲,鲜血淋漓。
陈观惨叫连连,再也骂不出声来。
其余人见状,皆蹬了蹬被绑的腿,使劲往后缩,生怕下一个是自己。
魏仁浦啐了一口:“狗东西,老子忍你很久了!”
这两年在王峻的庇护下,陈观处处与他作对,今日总算出了这口恶气。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内侍急促的呼喊:“魏副使!魏副使!官家有旨!”
魏仁浦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出:“情况如何?”
他将陈观等人调离后,就一直在枢密院待命,对后续发展一无所知。
内侍气喘吁吁地递过圣旨:“大事已定!官家命您速去军营稳定军心!”
他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显然也为这场政变的成功而激动。
王党中有不少掌兵大将,虽然定的不是谋反罪,但军队一旦骚动,后果不堪设想。
特别是那些驻扎在城外的军队,若是闻讯而起,必将酿成大乱。
魏仁浦重重点头,从怀中取出枢密副使的印信,郑重地盖在圣旨上。
枢密使的大印还在王峻身上,但有他的副使印信加上圣旨,已经足够震慑各军了。
让军队听令当然不止只用圣旨那么简单,不然有人偷走玉玺,盖上章岂不能指挥军队了?
正常情况下,调兵需要圣旨和枢
密使印信俱全,这也是为了制约皇权。
若非如此,王峻也不可能权倾朝野。
......
今日轮值皇城的,恰巧是虎捷军右厢。
或许王峻敢进皇宫,就是因为今日轮值的是虎捷军右厢,觉得皇帝不敢在这时候动自己。
魏仁浦最先去的是丹凤门。
“哒哒哒......”二十余骑从宫中疾驰而出,守门将领厉声喝道:“来人止步!宫门重地,岂容驰骋!”
“本官乃枢密副使魏仁浦!”魏仁浦勒住马缰,取出圣旨,“速来接旨!”
守将心中一凛,觉得事有蹊跷。
魏仁浦他认得,确实是枢密副使,可为何突然来宣旨?陈都使又在哪里?为何没有一点消息?
他正犹豫间,魏仁浦暴喝一声:“尔敢抗旨不成?滚下来接旨!”
守将不敢怠慢,连忙带着几个亲兵下城跪接。
他低着头,眼角余光却在打量着魏仁浦身后的骑士,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魏仁浦向身旁骑士使了个眼色。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守将的眼睛,他顿时警觉起来。
“锵”的一声,钢刀出鞘,守将察觉不妙,刚要起身,只觉得颈间一凉,便身首异处。
他的亲兵也瞬间被乱刀砍死,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地面。
城上的武夫们见状,瞬间举起弓箭,拉起箭矢,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魏仁浦面不改色,高举圣旨,大呼道:“王峻藐视君上、紊乱朝纲,已被贬成商州司马!陈思让乃党附王峻者,已被罢黜,皇帝知尔等没有乱心,特颁发圣旨与赏赐!”
“尔等只需谨遵职守,必可保荣华富贵!”
守军见枢密副使带着圣旨亲自前来,还杀了军使,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示好。
有人高声问道:“陈都使被贬,军使被杀,我等当真不会被追究?”
魏仁浦厉声道:“圣旨在此,岂能有假?速开城门,否则以谋逆论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在守军的用力下,丹凤门的城门缓缓打开。
魏仁浦微微颔首,边策马而出边喊:“今日之事与尔等无关,过几天等着领赏钱就行!”
听着枢密副使的再一次保证,武夫们这才松了口气。
直贼娘,好端端的轮值,突如其来就发生这么一回事,让人心慌慌的。
......
四月十五日。
朱骁缓步走出李府,看着外面的世界,突如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已经躲在李府近半年了,这是头一次走出家门。
李重进并未回府,而是奉命率领小底军在城外监视各军营动静。
王峻倒台已近十天了,郭威却迟迟没有恢复朱骁的官职,仿佛将他遗忘了一般。
“哒哒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向训远远见到朱骁站在门外,喜形于色,大喊道:“骁哥儿!”
朱骁展颜一笑:“哈哈哈,向兄!别来无恙?”
向训飞快翻身下马,没有寒暄,语速飞快道:“快!快!官家紧急召见!”
朱骁眉头微蹙,并没有着急,反而问道:“是左厢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近十天杳无音信,郭威突然紧急召见,除了虎捷军左厢生变,他想不出其他可能。
向训不禁多看了朱骁几眼,神色认真道:“昨天傍晚折从阮八百里加急传来的消息。”
“虎捷军左厢反了!”